1975年深秋的工农兵大学教室,糊着旧报纸的玻璃窗挡不住寒风。
顾青岩捏着粉笔的手顿了顿,黑板左上角"批林批孔"的标语被漏雨浸出黄褐色水痕,像条盘踞的蜈蚣。
"今天讲《矛盾论》第三节......"他转身时,后腰抵住讲台边缘磨秃的漆皮。
台下二十几个学生里,穿军绿棉袄的男青年正偷偷剥烤红薯,热气混着焦香在教室里弥散。
靠窗的第三排突然站起个短发女生:"顾老师!
您能用矛盾分析法解释当前教育战线的问题吗?
"她胸前的团徽擦得锃亮,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批判稿。
顾青岩认得她——教务处王主任的侄女张红英,上周刚检举了教古汉语的刘老师。
"这个问题很好。
"顾青岩用粉笔在"主要矛盾"西个字下划了道波浪线,"就像这截粉笔——"他突然将粉笔掰成两段,"工人阶级需要它传播知识,但生产它的石膏矿工可能正面临安全风险。
"张红英的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个洞:"您这是偷换概念!
"后排传来嗤笑,穿劳动布工装的男学生把红薯皮弹向窗外:"要我说,现在主要矛盾是饿着肚子搞运动!
"满堂哄笑中,顾青岩瞥见后门闪过灰色中山装衣角——是政工科的人。
下课铃响时,顾青岩的教案上多了个油纸包。
掀开一角,两颗煮鸡蛋还带着余温。
他追到走廊,看见穿碎花罩衫的女生慌慌张张跑下楼梯,辫梢系着的**绳像跳动的火苗。
"顾老师又收贡品啦?
"同事老赵夹着批判材料凑过来,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缝,"要我说,就该把这些小资产阶级情调......"顾青岩把鸡蛋塞进他口袋:"赵老师胃不好,需要补充营养。
"转身时听见身后冷笑:"装什么清高,谁不知道你那些外文书......"林晓棠站在教学楼外的梧桐树下,数到第七片落叶时,终于看见顾青岩抱着教案出来。
他换了件藏青色中山装,肘部打着同色补丁,远看像两片夜色贴在身上。
"顾老师!
"她举起用劳动布包着的《机械原理》,特意露出扉页上弟弟建军的名字,"您上回说的齿轮比问题......"顾青岩眼睛一亮,摸出钢笔在封面空白处画起受力图。
秋风掀起书页,晓棠闻到他袖口飘来的松烟墨香,混着粉笔灰的涩。
他的小指外侧有块墨渍,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印记。
"这里。
"笔尖突然点在晓棠虎口,"主动轮承受的扭力会通过这里传递。
"她手一颤,钢笔在掌心划出道蓝线,蜿蜒如溪流。
远处传来敲钟声,顾青岩收起钢笔:"我要去夜校代课了。
"转身时衣角却被拽住,晓棠举着半块烤红薯,表皮还冒着热气:"食堂最后一炉,用粮票换的。
"他怔了怔,红薯裂口处溢出蜜汁,在暮色里泛着琥珀光。
咬下时烫得舌尖发麻,却听见身旁姑娘轻笑:"慢点吃,我又不抢。
"她鼻尖沾着煤灰,大约是抢红薯时蹭的。
"林晓棠同志。
"他忽然正色,"明天下午厂里设备检修,我能去观摩吗?
"晓棠的麻花辫扫过他手背:"要厂办批条子的。
"话音未落,手心被塞进张折成方胜的纸条。
展开是遒劲的钢笔字:"兹有工农兵大学教师顾青岩同志前往贵厂调研生产技术,望予以接洽。
"落款盖着鲜红校印。
回宿舍的路上,顾青岩摸到衣兜里的鸡蛋。
借着走廊昏黄的灯,他发现蛋壳上用铅笔写着极小的字:"谢谢您帮我改志愿书。
"突然想起那个总缩在角落的女生——她父亲是扫厕所的"黑五类",上周哭着说想考技校却被卡政审。
他把鸡蛋放进搪瓷缸,倒上开水保温。
窗台上晒着的松烟墨锭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这是用老家后山的古松烧的。
母亲常说,制墨要历经千锤百炼,就像他们山沟里的人生。
同一轮月亮照着纺织厂家属楼。
晓棠趴在窗边给建军写信,忽然闻到桂花香。
母亲在厨房熬桂花酱,说要给顾老师带瓶尝尝——自从父亲夸他"懂技术,有分寸",母亲的态度就转了弯。
"他手真凉。
"晓棠在信纸上无意识写道,又慌忙涂成墨团。
建军去年信里说雪地潜伏时要抓把雪搓手,免得扣扳机时打滑。
那个握粉笔的手,拿过枪吗?
月光挪到枕边,照亮劳动布包着的《机械原理》。
书页间掉出片梧桐叶,是顾青岩画图时随手夹的。
叶脉在灯下通透如血管,她突然发现叶片背面用针尖刺了个极小的小孔,连起来看是"谢"字的草书。
小说简介
《山月不知心底事1》中有很多细节处的设计都非常的出彩,通过此我们也可以看出“墙角一枝梅1”的创作能力,可以将晓棠顾青岩等人描绘的如此鲜活,以下是《山月不知心底事1》内容介绍:1975年秋,江南纺织厂三车间。林晓棠踮脚够着机台上卡住的布匹时,腕上银亮的上海表盘反光照亮了齿轮缝隙。她今天特意换了条劳动布背带裤——上周弟弟建军从部队寄信来,说女兵都这么穿。可惜母亲瞧见时还是戳她脑门:"学当兵的利索劲儿是好,可你也得记着自己是姑娘家。""小林!二号机跳线了!"质检员王秀兰的大嗓门盖过机器轰鸣。这嗓门是当年在公社抢收麦子练出来的,晓棠总觉得像厂里那台老式蒸汽阀在漏气。她钻到机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