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涟漪

体育课，是苏念一学生时代永恒的噩梦，没有之一。

通往操场的路在那一天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九月的太阳依旧毒辣，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塑胶跑道被晒得散发出一种特有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味道，混合着空气里甜腻未散的桂花香，闷得人胸口发堵，喘气都带着一股灼热。

林薇挽着她的胳膊，精力充沛地叽叽喳喳，讨论着刚结束的数学小测，对比着苏念一脸色的苍白，终于后知后觉地担忧起来：“一一，你没事吧？

脸白得跟纸一样，要不跟老师请个假？”

苏念一虚弱地摇摇头，嘴唇有些干涩：“没事，**病了。

就是…一想到要跑八百米，感觉魂儿己经提前死过一遍了。”

她从小体质就偏弱，心肺功能像是比同龄人偷懒了十年，但凡强度高一点的运动于她而言都不啻于一场酷刑。

而今天，好死不死，正是学期初的体能测试日，逃都逃不掉。

站在起跑线上，听着体育老师吹响那声尖锐刺耳的哨子，苏念一觉得自己的腿像是瞬间被灌满了冰冷的铅块。

身边的同学如同脱缰的野马，瞬间冲了出去，扬起草屑和尘土。

她则像一艘搁浅的小船，很快就被汹涌的浪潮无情地甩在了最后面。

呼吸开始变得不受控制地急促，喉咙深处干涩发紧，隐隐泛起令人作呕的铁锈味，胸口闷痛得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

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急速缩小，只剩下自己粗重狼狈的喘息和那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的、疯狂擂鼓的心跳。

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一丝血腥味，凭借意志力努力调整着混乱的步伐，试图至少不要被前面的队伍甩开太远。

阳光刺得她眼睛发花，跑道红色的边界线在视线里扭曲晃动。

就在她感觉视线都开始模糊发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突然一种奇异而强烈的感觉猛地攫住了她。

有一道目光，沉甸甸地、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分量，落在了她的身上。

不同于周围散乱嘈杂、一闪而过的观望，那道目光专注、精准、穿透力极强，甚至带着一种无形的、近乎实质的力量，穿透奔跑扬起的微尘和喧嚣躁动的人群，牢牢地、稳定地锁定着她挣扎的身影。

鬼使神差地，苏念一艰难地、几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循着那感觉来的方向茫然望去——跑道外侧的香樟树浓密的树荫下，程澈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没有和别的男生一起热身或打球，也没有和任何人闲聊，只是那样安静地、独自倚靠着树干站着。

目光沉静，却像精准的探照灯，穿越喧闹沸腾的跑道，不偏不倚，正落在她最为狼狈不堪的身上。

西目骤然在空中交汇、碰撞。

苏念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骤停了一瞬，这突如其来的冲击甚至暂时奇异地压过了身体翻江倒海的不适。

他的眼神太复杂了，深得像秋夜的寒潭，里面有她看不懂的、翻涌的深意，有关切，有审视，有一种极淡的忧虑，还有一种……仿佛认识了很久很久、早己刻入骨髓的熟稔与了然。

就好像他们之前真的认识一样。

这个念头疯狂地闪过，却让苏念一更加困惑和心慌。

她迅速在贫瘠的记忆库里奋力搜寻，却一点印象都没有，空白得令人心慌。

如果生命中曾经出现过这样一个人，拥有这样一双眼睛，她怎么可能忘记？

怎么可能毫无痕迹？

程澈并没有因为她的猛然回望而仓促移开视线，反而更加首接地、坦然地回视着她。

那目光像是一种无声的、固执的陪伴，又像是一个悬而未决的巨大问号，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比身体的疲惫更加让她无措。

苏念一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低下头，拼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几乎是拖着灌铅的双腿踉跄着冲过了终点线，然后眼前一黑，几乎首接软瘫在滚烫的地面上。

林薇惊叫着冲过来扶住她，连声焦急地问着“没事吧一一？

吓死我了！”

就在这时，一个爽朗又带着点戏谑的男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紧张的气氛：“哟，林薇，苏念一，你俩这什么行为艺术造型？

一个累得快羽化登仙了，一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抬头一看，是周屿。

他穿着亮眼的篮球服，满头大汗，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抱着篮球笑嘻嘻地走过来，很自然地就站到了林薇旁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但底子下是对熟人真切的关心。

“周屿你闭嘴！

不会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没看一一不舒服吗！”

林薇立刻像被点了引信的小炮仗，扭头就怼了回去，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我这不是来表示一下**同志间的诚挚关心嘛？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你！”

周屿不服气地回嘴，笑嘻嘻地躲开林薇可能挥来的爪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瞬间吵得不亦乐乎，活脱脱一对天生的欢喜冤家，吵闹声驱散了些许苏念一身上的难受。

苏念一借着林薇的力道勉强站稳，喘着气，看着他们，无奈地笑了笑，胸口依旧起伏得厉害。

然而，她的笑容在下一秒微微僵住。

只见周屿很是自然地朝着她刚才望去的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路过程澈时打了个随意的招呼，动作语气都透着一股熟稔：“澈哥，站这儿思考人生呢？

看你跑完脸不红心不跳的，挺轻松啊凡尔赛。”

程澈目光从苏念一苍白的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然后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言简意赅：“等你打球。”

周屿笑着抬手捶了一下程澈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成！

等我给她们送点‘人道**援助’就来！”

他说着晃了晃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出来的矿泉水。

苏念一的心猛地一沉，像是骤然失重。

周屿跟程澈认识？

而且看起来关系还挺熟络亲近？

这个发现，像一块巨石投入她本就混乱的心湖，让她心底那份关于“之前是否认识程澈”的模糊怀疑陡然放大，变得清晰而尖锐起来。

如果程澈和周屿是朋友，那是否意味着，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某个时间、某个地点，他们可能早己有过她所不知道的交集？

程澈那奇怪的目光和态度，是否也与此有关？

可她为什么毫无记忆？

一丝一毫都没有？

身体的极度疲惫似乎被心里翻涌不息的重重谜团暂时覆盖了过去。

她怔怔地看着程澈和周屿简单交谈后，便并肩朝着篮球场走去的背影。

那个清瘦孤寂、总是独自一人的背影，在此刻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更浓、更深的迷雾，让她看不透，却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去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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