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柳抱着那匹沾了糖渍的云水缎,几乎是飘回自家绸缎庄的。
果然,母亲看到那点醒目的污渍,又是一阵长吁短叹,少不得重新挑选匹料,再备一份赔礼,让她明日务必再去一趟关府。
...那次辰枢阁的意外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涟漪尚未扩散开来,便迅速被灵韵祭前夕繁忙的准备工作所淹没。
段旨鸢将那份对蓝色粉末的疑虑暂时压在心底,如同她过去十五年里压下许多不合时宜的好奇心一样。
她变得更加忙碌,除了日常的课业,还需花费大量时间在偏殿协助整理和修复那些在“意外”中受惊的典籍。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一种紧绷的期待。
这日午后,她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册散落的书页重新排序,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固有的宁静。
一名穿着辰枢阁文员服饰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神色有些紧张,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叠崭新的请柬,墨迹犹新。
“段小姐,”他恭敬地行礼,“这是此次灵韵祭送往各府邸的请柬样本,按旧例需由您过目核对名讳与格式,若无误,便可大量誊写了。”
这是段家的职责之一,确保所有文书往来符合古老而严格的礼仪规范。
段旨鸢微微颔首,净手后走上前。
她拿起最上面一张请柬,纸张细腻,边缘滚着星枢阁特有的银星纹样。
她的目光如扫描一般掠过那些烫金的人名和头衔:军府宋家、百工阳家、武林**、关家……她的指尖微微停顿了一下一…百工阳家。
商贾之户能收到星枢阁正式请柬,近些年才成为可能,这背后是百工商会影响力日益增长的体现,也必然伴随着守旧贵族如关家之流更多的非议。
她几乎能想象关家看到这份名单时会露出的讥诮表情。
核对完毕,她将请柬放回托盘,声音平稳无波:“无误,可照此誊写。”
“是。”
文员松了口气,躬身退下。
段旨鸢回到案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灵韵祭……今年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父亲似乎比往年更加谨慎。
与此同时,阳柳正对着一盆清水和棉布唉声叹气。
那匹昂贵的绸缎铺在桌上,上面那点己经干涸发硬的糖渍,像是对她昨日冒失行为的无声嘲笑。
她试了各种方法,温水、皂角,甚至滴了一滴母亲珍藏的花露,那点浅**的痕迹依旧倔强地存在着。
“完了完了……”她小声嘟囔,“这要是被关二小姐看到,还不知要怎么说道呢。”
她几乎能脑补出关彦瑶用扇子掩着嘴,眼睛斜睨着说:“哟,阳柳姑娘家这缎子,是附赠了糖画品尝吗?真是别致。”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脸颊发烫。
“熠熠,还在折腾那匹缎子呢?”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笑意,“别弄了,方才关家派人来了口信,说多谢我们送样缎过去,彦姝小姐很满意花色,定了十匹,让咱们祭典前送去呢。
那点小瑕疵,无妨的,裁衣时避开便是。”
阳柳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地、彻底地松了口气,整个人几乎要软到地上去。
是关彦姝小姐发的话!那位温温柔柔的姐姐!好人啊!巨大的安心感涌上来,瞬间冲散了她一上午的焦虑和懊恼。
她小心翼翼地把缎子收好,决定下次去见关彦姝小姐时,一定要带上一份自家铺子里最新鲜的桂花糖糕以示感谢。
心情一放松,昨日的尴尬记忆又鲜活起来,尤其是那个扶住她、还帮她赔了糖钱的军府少年。
他好像姓宋?父亲是军府的大人物。
他当时……好像没什么表情?也没责怪她?真是个奇怪的人。
不过,身手真好呀,一下就扶住她了。
也是个好人呢!阳柳想着想着,脸上又有点发热,赶紧摇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还是想想灵韵祭吧,听说那天街上会有好多好吃的和新奇玩意儿!灵韵祭是青川一年中最重要的庆典之一,既是祭祀天地灵韵,祈求年景丰饶,也是各方势力一次非正式的交流和展示。
祭典前后三日,整个城市都会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
军府负责维持秩序的重任,自然也提前进入了戒备状态。
宋行舟带着一队兵士,正在**灵韵祭主会场辰枢阁前广场的布置情况。
工匠们搭建着观礼台和**,人来人往,颇为嘈杂。
他的副手,也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任平生,跟在他身侧,汇报着布防的安排。
“……西市入口需加派一队人手,往年那里最容易拥堵生事。
另外,**那边传来消息,说此次会由李夫人许天兰带队前来,李漠元那小子也会跟着,让我们多留意些,那小子……”任平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比较活泼。”
宋行舟的目光扫过正在加固的**栏杆,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李漠元,他有点印象。
**的那个小儿子,每次见到都是一脸灿烂过头的笑容,话多得让人头疼。
和他的名字真不像。
“按计划布防即可。”
宋行舟沉声道,“**的人,只要不闹出事端,不必过多干涉。”
“是。”
任平生应道,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笑,“说起来,昨日盈舟小姐还问起,祭典那天能不能让她也来瞧瞧热闹,她听说**小子身手不错,想看看呢。”
宋行舟眉头几不**地蹙了一下。
他那妹妹宋盈舟,性子跳脱,听说谁功夫好就想去凑热闹。
李漠元?身手或许是有,但……还是离远点好。
“祭典人多眼杂,让她老实待在观礼区,不得乱跑。”
他语气不容置疑。
“明白。”
任平生笑着点头。
**完毕,宋行舟独自走向广场边缘的一处高地,从这里可以俯瞰小半个城市。
他的目光掠过熙攘的街道,忽地,昨日那个慌里慌张、抱着一匹缎子撞到他的小姑**身影,毫无预兆地跳进了脑海。
好像是叫……阳柳吧?百工阳家的女儿么?。
那般冒失,在灵韵祭里,怕是更容易出事。
他下意识地开始在心里调整西市附近的布防图,或许……在那个糖画摊子附近,也该增加一个固定岗哨。
另一头,**的宅邸里,却是一片与紧张筹备格格不入的……鸡飞狗跳?“娘!我的那件新裁的云纹劲装呢?就祭典穿的那件!”李漠元在自己房间里翻箱倒柜,声音隔着门板都能传出去老远。
许天兰正悠闲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品着茶,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增添了几分飒爽气度。
她听着儿子屋里的动静,慢悠悠地回道:“昨儿个不是让丫鬟给你收在樟木箱子里了?你自己嚷嚷着怕沾了灰。”
“哦对!”屋里传来恍然大悟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阵叮铃哐啷。
没过一会儿,李漠元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冲了出来,手里拎着那件叠得歪歪扭扭的云纹劲装,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娘,祭典那天我能去找成师父吗?他说要考我新练的步法!”许天兰瞥了他一眼,放下茶杯:“找你师父是假,想溜出去野是真。
灵韵祭规矩多,你给我安分点,跟着我,不许乱跑。”
李漠元顿时垮下脸,凑过去拽许天兰的袖子:“娘~我都多大了,还能丢了不成?我就去一会儿,就一会儿!保证不给您惹祸!”他眨着眼,努力做出最乖巧可靠的表情。
许天兰被他逗笑了,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哪次保证不是转头就忘?上次偷溜去西市斗蛐蛐,差点把人家摊子掀了的是谁?”李漠元瞬间脸红,梗着脖子辩解:“那、那次是意外!是那只‘黑将军’太能跳了!而且最后我不是赔钱了嘛……是啊,赔了你半年的月钱。”
许天兰毫不留情地揭短,“这次乖乖跟着。
听说宋家那个小子今年负责巡防,你要是乱跑被他逮住,我可不去领你。”
宋行舟?李漠元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不变的冰山脸。
啧,没劲。
跟他那个活泼可爱的妹妹宋盈舟简首是两个极端。
不过..…灵韵祭上肯定很热闹,各方人马汇聚,肯定有很多好玩的事情发生。
就算不能乱跑,光是观察那些形形**的人,也足够有趣了。
比如那些表面一套背后又一套的贵族们,还有那些一丝不苟的军官,听说这次阳家也去……这么一想,李漠元又重新高兴起来,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己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祭典上的“大计”了。
至于***话……嗯,到时候见机行事嘛!段旨鸢核对完请柬,正准备继续投入修复工作,那名文员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更为难的神色。
“段小姐,打扰了。
方才送去缮写房的请柬样本……关家送回来了。”
段旨鸢抬眼:“有何不妥?”文员将托盘再次呈上,只见关家那份请柬被单独放在一边,请柬背面,用一种略显张扬的笔迹写了一行小字:“百工之户,竟与吾等并列于星枢请柬之上?礼制何在?”没有署名,但那笔迹和语气,段旨鸢几乎立刻就能断定是关彦瑶所为。
她看着那行字,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心底带一丝极淡的厌烦。
总是如此,这些无谓的纷争和攀比。
她伸出指尖,轻轻将那张写了字的请柬拿起,走到一旁的烛台边。
火焰**着纸角,迅速将那行挑剔的字迹化为一小撮灰烬。
她将灰烬抖落在一旁的瓷盂里,声音依旧平稳,对那看得目瞪口呆的文员道:“样本无误,照常誊写。
若再有人异议,让他们来找我父亲便是。”
文员大气不敢出,连忙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段旨鸢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灵韵祭还未开始,暗处的涟漪,却己悄然荡开。
她忽然觉得,今年的祭典,或许真的会有所不同。
那点蓝色的粉末,关彦瑶愚蠢的挑衅,还有即将因祭典涌入这座城的人……风起于青萍之末。
精彩片段
《皆是人间好时节》这本书大家都在找,其实这是一本给力小说,小说的主人公是段旨鸢阳柳,讲述了遇见他们之前,段旨鸢从未觉得,原来西季更迭、阴晴雨雪,每一种模样,都可以是好时节。当然,此刻的她,正对着一卷烧焦的破帛书,只觉得人生大抵都是些沉闷而重复的时日。辰枢阁偏殿,熏香袅袅,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段旨鸢跪坐在案前,指尖正与一卷看起来相当古老的帛书较劲。帛书边缘焦黑卷曲,散发着一股混合了焦糊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甜香。段旨鸢十五年的生命里,有大半时光是在这类似的地方度过。陪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