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死后,“平安照相馆”的客人,一时间稀落了不少。
不是没人来,而是来的人,都带着一种怪异的气氛。
**兵依旧有来拍照的,但眼神里多了些闪烁的东西,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喇喇地指手画脚,反而有些缩手缩脚,拍照时笑容更加僵硬,仿佛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
偶尔有军官来,也多是匆匆照了就走,不再像渡边那样对照片细节刨根问底。
陈默依旧是那个陈默,客气,周到,脸上挂着那三分仿佛用尺子量出来的笑。
他甚至还“体贴”地询问一位前来拍照、脸色苍白的少尉,是否需要将**里炮楼修补中的缺口“修饰”一下,拍得更“完整”些。
那少尉愣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了看陈默,最终僵硬地摇了摇头。
胡西爷和他的侦缉队依旧来,只是频率也低了。
胡西爷看陈默的眼神,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探究,说话也客气了些,但那客气底下,总藏着点发怵。
毕竟,渡边大佐“玉碎”前,最后见到的外人,就是这个不声不响的陈掌柜。
虽然上面下了封口令,只说大佐是“为**竭虑成疾,不幸病故”,但风言风语,总在私底下飘。
一个能让大佐在“病故”前特意找来拍照的人……谁知道是什么路数?
孙老栓不再朝照相馆门口吐痰了,甚至有时陈默清早开门洒扫,他会蹲在自己杂货铺门槛上,远远地瞅着,吧嗒两口旱烟,混浊的眼睛里,那鄙夷似乎淡了些,却又掺进了别的,更深的、看不透的东西。
老王送来的豆腐脑,那勺虾皮又悄悄加回来了,偶尔还会多几粒葱花。
日子像结了冰的河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炮楼的枪口依旧黑洞洞地指着,但镇上的空气,似乎松动了那么一丝丝。
人们经过照相馆时,脚步不再像以前那样匆匆,眼神里除了厌恶,也多了点别样的打量。
阿福年纪小,却比同龄人敏锐。
他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心里头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又是好奇,又是害怕。
他偷偷观察掌柜的,掌柜的却还是那样,擦镜头,调药水,接待客人,记账……那三分笑像是长在了脸上,揭不下来,也看不出底细。
只有一次,夜里打烊后,阿福起夜,看到掌柜的独自坐在暗房外间的椅子上,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炮楼岗哨扫过的探照灯光,忽明忽灭地掠过他的侧脸。
那一刻,掌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片空白,眼神望着虚空,深得像井。
阿福吓得大气不敢出,缩回被窝,一夜没睡踏实。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似乎要下雪。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戴着旧毡帽、拎着个藤箱的中年男人走进了照相馆。
他胡子拉碴,面容愁苦,像是长途跋涉而来,鞋面上沾满了尘土。
“掌柜的,能照相不?”
男人开口,是浓重的山西口音。
陈默从柜台后抬起头,脸上挂着惯常的笑:“能照,先生里面请。
是照单人,还是……照个全家福。”
男人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将藤箱放在脚边,“老家遭了灾,婆姨和娃娃都没了……就剩一张老早的相片,模糊得看不清了。
想照着原来的样子,再……再‘留’一张。”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裱在硬纸板上的、己经泛黄发脆、人像模糊不清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中间坐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是典型的北方农家院落。
陈默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照片确实很旧,人像也模糊,但那**院落里的陈设——窗棂的样式、墙角堆放的农具、甚至屋檐下挂的一串辣椒——都带着明显的、晋中某地的特征。
而眼前这个男人的口音,也对得上。
只是……陈默的目光掠过男人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和那双虽然布满血丝、却在不经意扫视店内环境时流露出锐光的眼睛。
“先生这照片,年头可不短了。”
陈默将照片递还,语气温和,“人像损得太厉害,依样画瓢,怕是神韵难寻。
不如……我重新给您布个景,拍张新的?
虽不是原样,也是一份念想。”
男人沉默了一下,摩挲着那张旧照片,低声道:“新的……也好。
就要那种……看着安稳,像在家里一样的景。”
“成。”
陈默引着他走到那幅画着农家小院、田野风光的布景前,“您看这个如何?”
男人看了看布景,又看了看陈默,点点头:“中。”
陈默让他坐下,调整灯光。
男人坐得有些僵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柜台后面那扇通往内室的小门。
阿福正在里面清洗器皿,传来细微的水声。
“掌柜的,就你一个人忙活?”
男人状似随意地问。
“还有个伙计,在后头。”
陈默一边调整相机焦距,一边答道,“小本生意,勉强糊口。”
“这地界……不太平吧?”
男人压低了声音,“对面就是**的炮楼。”
陈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抬眼看了看男人,笑容淡了些:“混口饭吃,哪里都差不多。
先生是远道而来?”
“嗯,走南闯北,贩点山货。”
男人含糊道,随即岔开话题,“掌柜的手艺看着就好,这相机……是德国货?”
“老物件了,战前托人从上海捎来的。”
陈默淡淡道,不再多问,示意他看镜头,“先生,看这儿,放松些。”
镁光灯闪过。
男人在强光下眯了眯眼。
照片拍好,陈默说需要两日才能洗出来。
男人付了定金,留下一个客栈的地址,说是暂住两日等取相,便拎着藤箱走了。
临走前,他又深深看了一眼照相馆内部,目光在墙上挂着的几张“安宁”照片上停留了片刻。
人一走,阿福从里面出来,小声说:“掌柜的,这人……有点怪。”
陈默没说话,走到门口,看着那男人略显匆促却步伐稳重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关上门,回到柜台后,拿出记账的本子,翻到空白页,用一支极细的铅笔,写下几个字:“山西口音,手有茧,似行伍,问东问西,留意内室与照片。”
写完,他合上本子,手指在粗糙的封面上轻轻敲击着。
是过路的探子?
是怀疑上了自己?
还是……别的?
他想起那男人看旧照片时,眼底深藏的、并非全然作伪的悲恸。
那悲恸,他在这片土地上见过太多。
两天后的傍晚,雪终于零零星星地飘了下来。
男人如约来取照片。
陈默将洗好的照片装在小纸袋里递给他。
男人抽出照片看了看,照片上的他坐在虚假的农家布景前,神情依旧有些木然,但光影柔和,竟也有几分“安稳”的错觉。
他付了余款,将照片仔细收好,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店里逡巡了一下,像是随意闲聊:“掌柜的,生意还成?
这兵荒马乱的,照相的人不多吧?”
“勉强过得去。”
陈默擦拭着柜台,“太君们……有时候也来照几张,寄回东洋老家。”
男人“哦”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藤箱的提手,忽然问道:“前些日子,听说对面炮楼里,出了点事?
有个**……”陈默擦柜台的手停下了。
他抬起头,脸上那三分笑还在,眼神却平静无波地看着男人:“先生也听说了?
都是谣传吧。
太君们好好的。”
男人与他对视了几秒,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拎起藤箱:“多谢掌柜的。
手艺好,人……也稳当。”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陈默送他到门口:“先生慢走,雪天路滑。”
男人戴上毡帽,冲他微微颔首,转身踏入细雪之中,很快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
陈默关上门,插上门闩。
雪粒打在门板上,沙沙作响。
他走回暗房,没有开灯,在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仔仔细细地洗了洗手,又用毛巾擦干,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
那男人留下的客栈地址,是镇子西头最破落的一家大车店。
陈默知道那里,鱼龙混杂,也最容易藏匿行迹。
夜里,雪下大了。
风声呼啸着穿过街巷。
陈默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雪声,毫无睡意。
那个山西男人的脸,那双锐利的眼睛,还有那句“人……也稳当”,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是试探?
还是警告?
或者是……联络?
如果是后者,为何用如此隐晦、近乎危险的方式?
如果不是,一个过路的行商,为何对炮楼里一个**军官的死活如此感兴趣?
而且,偏偏找上了自己这个“汉奸”照相馆?
他想起男人摩挲旧照片时,手指微微颤抖的幅度;想起他问“生意还成”时,那并非全然闲聊的语气;想起他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或许,该去那家大车店看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太冒险。
如果对方是试探,自己主动凑上去,等于不打自招。
如果对方是别的身份,自己贸然接触,也可能暴露。
他需要等待。
等待一个更清晰的信号,或者,等待时间给出答案。
然而,没等他等来进一步的信号,炮楼那边,先有了新动静。
渡边死后,接替他职务的指挥官迟迟未到,炮楼暂时由一名叫中村的少佐代管。
中村少佐比起阴鸷多疑的渡边,显得“开朗”许多,至少表面如此。
他喜欢喝酒,也喜欢找点“乐子”。
没过几天,他就带着几个部下,醉醺醺地闯进了“平安照相馆”。
“陈!
陈桑!”
中村少佐拍着陈默的肩膀,满嘴酒气,“你的,大大的好!
照片,拍得好!
渡边大佐……唉,可惜了!
来,今天,给我们拍!
拍得威武的!
开心的!
寄回去,让家里人看看,我们在**,很快乐!
很快乐!
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几个尉官也跟着哄笑,眼神在店里乱瞟。
陈默脸上堆起笑,连连应承,心里却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种“快乐”的照片,往往意味着更放浪形骸的要求,也意味着更多的麻烦。
果然,中村少佐嫌店里的布景“死气沉沉”,要陈默带上相机,跟他们去炮楼里拍。
“要拍我们喝酒!
唱歌!
吃**美食!
快快滴!”
拒绝是不可能的。
陈默示意阿福看好店,自己拿起相机,跟着这群醉醺醺的军官出了门。
雪还在下,地上己经积了薄薄一层。
炮楼里比上次来时更加杂乱,空气中混合着酒气、**味和未散尽的焦糊味。
一楼的大房间里,摆开了几张拼起来的桌子,上面杯盘狼藉,放着吃剩的鸡骨头、鱼刺,还有几个空酒瓶。
几个穿着和服的**女人(不知是从哪里强征或骗来的)缩在角落,脸色苍白。
中村少佐一进门就嚷嚷着“飲み続けろ!
撮り続けろ!”
拉着陈默,要他拍下他们“联欢”的场面。
军官们丑态百出,有的搂着女人灌酒,有的拿着筷子敲打碗碟唱歌,有的甚至掏出腰间的王八盒子,对着天花板胡乱比划。
陈默举着相机,镁光灯一次次闪亮,将这一幕幕荒唐、丑陋、又可悲的景象定格下来。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那种迎合的、卑屈的笑,手指稳稳地按着快门。
心底却一片冰寒,又有一丝近乎**的冷静。
这些影像,或许有一天,会成为另一种“证据”。
拍完一群人的丑态,中村少佐又单独把陈默拉到一边,喷着酒气,指着墙上挂着一把装饰用的、刀鞘华丽的武士刀,含糊道:“陈桑,给我……拍一张,拿刀的!
威风凛凛的!
像……像古代的大将!”
陈默依言,调整角度。
中村少佐抽出武士刀,摇摇晃晃地摆出劈砍的姿势,嘴里还呼喝着。
镁光灯闪过。
拍完,中村似乎意犹未尽,又一把搂住陈默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
“陈桑!
你是……朋友!
大大的朋友!
来,我们也拍一张!
合影!
纪念!”
陈默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脸上笑容不变:“能和太君合影,是小的福气。”
中村少佐让一个稍微清醒点的尉官拿着相机,自己和陈默站在一起,手臂依旧搭在陈默肩上,对着镜头咧开嘴笑。
陈默也笑着,微微侧身,显得很恭顺。
镁光灯再次闪过。
照片拍了很多张,首到中村少佐醉得几乎站不稳,被部下扶去休息,这场闹剧才告一段落。
陈默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那个负责拍照的尉官,却拿着相机走了过来,眼神有些闪烁。
“陈桑,”尉官的汉语说得磕磕绊绊,“这个……里面的底片……”陈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躬身道:“太君放心,小的明白。
这些照片,只洗一份,交给太君。
底片……小的会处理干净,绝不会有第二张流出。”
尉官似乎松了口气,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你的,懂事。”
然后压低声音,“今天的事情……不要乱说。
中村少佐,喝醉了,高兴。”
“小的明白,小的什么都没看见,只给太君们拍了些……联欢留念的照片。”
陈默低着头,语气恭顺。
尉官满意地点点头,挥手让他离开。
走出炮楼,风雪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陈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首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翻腾的恶心感。
肩头似乎还残留着中村少佐手掌那令人作呕的温度和酒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风雪中矗立的、黑影幢幢的炮楼。
那一扇扇窗户,像一只只蛰伏的兽眼。
他知道,今天拍下的这些底片,不可能真的“处理干净”。
有些画面,己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而那个尉官最后的警告,与其说是叮嘱,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威胁——他们需要他闭嘴,也需要他继续充当这个记录“快乐”和“安宁”的工具。
回到照相馆,阿福还没睡,等着他。
看到陈默脸色不太好,阿福没多问,只是默默端来一盆热水。
陈默将相机小心放好,脱掉沾染了烟酒气的外衫,把手浸入温热的水中,用力搓洗。
仿佛要洗掉的,不仅是污渍,还有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切。
“掌柜的,”阿福小声说,“那个山西客人……傍晚又来了趟,没进门,就在外头转了一圈,看了看招牌,走了。”
陈默搓洗的手停了一下。
又来了?
只是看看招牌?
“知道了。”
他擦干手,声音有些疲惫,“不早了,睡吧。”
夜里,陈默又一次站在后窗边。
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炮楼那狰狞的轮廓,都被这铺天盖地的白色柔化、模糊了。
只有岗哨上游动的探照灯光,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偶尔切开雪幕,扫过寂静的街道和紧闭的门窗。
那个山西男人,中村少佐的丑态,尉官警告的眼神,渡边死前空洞的目光……无数的画面在他脑中交织、冲撞。
他想起渡边指着照片上**口阴影时,那淬毒般的眼神;想起镁光灯闪过刹那,自己那句低语后,渡边脸上凝固的骇然与绝望;想起今天炮楼里,那群侵略者在酒精和暴力催动下,最真实也最丑陋的狂欢。
他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上。
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虎狼环伺。
那三分笑的面具戴得太久,似乎己经长进了肉里。
但面具下的血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硝烟和鲜血的味道。
他轻轻推开一丝窗缝。
寒风裹挟着雪粒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平安镇在雪夜中沉睡,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也被风雪吞没。
更远处,是无尽的、**军铁蹄践踏的黑暗山河。
照相馆的招牌,“平安”两个字,在风雪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轻响。
平安?
何来平安?
他关紧窗户,将风雪隔绝在外。
转身,走回黑暗的室内。
桌上的相机,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台相机,记录过虚假的安宁,也记录过真实的丑恶。
或许有一天,它记录的,将不止于此。
雪,还在下。
夜,正深沉。
而黎明,还远未到来。
但总有一些东西,在冰雪覆盖之下,悄然萌动,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就像这“平安照相馆”里,那盏深夜常常亮到天明的红灯,和红灯下,那双稳定地操控着显影液与定影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