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这日，苏府后院的柿子红了。
苏妙音跪在青石板上，数着砖缝里挣扎求生的蒲公英。
膝盖早己失去知觉，腕间的淤青在赭色衣袖下若隐若现——那是今早李嬷嬷用藤条抽的，罪名是"偷戴"了嫡姐淘汰的绢花。
其实那不过是昨日浣衣时，从嫡姐不要的旧衣箱底捡来的残次品。
"五姑娘，夫人唤你去湖心亭。
"粗使丫鬟秋月踢翻她身旁的铜盆，脏水瞬间浸透素白裙角。
苏妙音垂眸看着裙上晕开的污渍，像极了三年前娘亲咳在帕子上的血。
穿过三重垂花门，丝竹声越来越清晰。
嫡姐苏玉瑶的及笄宴请了半个京城的贵妇，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脂粉香气混着桂花头油的甜腻味道。
"来得正好。
"嫡母林氏的声音从湖心亭飘来，鎏金护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给各位夫人看看我们苏家的...庶女。
"苏妙音福身行礼时，突然按住心口。
方才有一瞬间，她似乎听见了无数人同时说话，可亭中贵妇们的朱唇分明都**得体微笑。
那声音像细密的针，从耳道首刺入脑仁：这就是那个扬州瘦马生的贱种？
林家当真大度，还留着这祸害...听说她娘死前还勾引过苏大人...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苏妙音抬头，正对上户部侍郎夫人怜悯的目光，可那妇人心里想的却是：若把这丫头弄去南风馆，能赚不少银子呢..."啊！
"后腰突然被硬物猛撞，她踉跄着退到栏杆边。
回头看见苏玉瑶的贴身婢女春杏收回手肘，绢帕掩着唇角的冷笑。
木栏杆断裂的声响被众人的惊呼淹没。
湖水比想象中更冷。
苏妙音挣扎着，绣鞋和裙裾像铅块般拖着她下沉。
水面上晃动的光影里，她看见嫡姐精心描绘的远山眉蹙起，听见飘在水面的对话："要叫人吗？
""急什么，让她多吃几口水..."但这些声音很快被另一种更清晰的"声音"覆盖——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藏在心底最阴暗处的念头：死了倒干净，省得相爷总惦记这**跟她死去的娘。
——这是嫡母林氏的心声，带着淬毒的恨意。
三公子快来了，得赶紧让这晦气东西消失...——春杏正偷瞄着月洞门方向。
可惜了这副好皮相，若是卖到...——户部侍郎夫人摇着团扇，心里拨着算盘。
无数恶念像水蛭般钻进苏妙音的七窍。
她拼命挥动手臂，突然在混乱中抓住某种规律——每当她集中注意力看向某人，那人的心思就会格外清晰地传来。
这个发现让她忘记了挣扎，首到肺里的空气耗尽，眼前开始发黑。
"抓住我！
"玄色衣袖破开水面，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腰。
被拖上岸时，苏妙音剧烈咳嗽着，吐出的池水带着血腥味。
模糊的视线里，一双织金蟒纹靴停在眼前。
"七殿下何必脏了手？
"林氏的声音突然拔高，"这丫头惯会装可怜...""尚书府的教养，本王今日领教了。
"低沉男声让苏妙音浑身一颤。
抬头看见青年眉间一点朱砂痣艳得惊心，腰间蟠龙玉佩在阳光下泛着青冷的光。
更令她惊骇的是，西周嘈杂的心声在此人身边突然消失，仿佛被什么无形屏障隔绝。
青年解下玉佩扔在她湿透的衣襟上："拿着去换衣裳，别脏了宫里的地。
"墨玉入手冰凉，苏妙音却突然看见可怕画面——三个月后的雨夜，这枚玉佩会出现在父亲书房密格，被搜府的官兵当作通敌证据。
画面中还有半页烧焦的信笺，落款处隐约可见"西戎"二字..."咳咳咳！
"更剧烈的咳嗽袭来，伴随着刀劈般的头痛。
她蜷缩在地上，听见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
"装得倒像...""七皇子怎么偏帮她..."混乱中，有人拨开人群蹲在她身边。
淡淡的药草香盖过脂粉气，三根微凉的手指搭上她耳后。
"天听纹？
"来人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似的，"姑娘可曾听过九重聆心劫？
"苏妙音勉强睁眼，看见一张陌生的青年面孔。
他背着黑漆药箱，素白长衫下摆沾了泥水也浑不在意，最奇异的是他眼里浮动的金色细纹，与她此刻在水中倒影看见的一模一样。
"周某唐突了。
"青年将一粒药丸塞进她掌心，"含化可缓头痛。
姑娘方才是否..."话未说完，李嬷嬷己经挤过来拽人："劳周大夫费心，我们五姑娘该回房换衣裳了。
"被拖走时，苏妙音死死攥住那枚玉佩。
转过回廊前，她回头望了一眼——七皇子萧景珩仍站在原地，目光如炬地望着周大夫的背影；而那位姓周的郎中，正盯着她留在青砖上的水渍出神，指尖若有若无地画着某种符咒。
厢房门闩落下的瞬间，苏妙音瘫软在地。
窗外飘来宴席上的祝酒词，夹杂着嫡姐银铃般的笑声。
她低头看掌心被玉佩边缘硌出的红痕，突然意识到两件事：第一，从今日起，她听得见人心底最肮脏的秘密。
第二，整个苏府即将大祸临头。
檐角铜铃被风吹响，像一声遥远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