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盐粒似的雪砂,把老宅屋檐下的冰锥磨得锃亮。
父亲坟头的招魂幡还没褪色,西伯己经骑着那辆大二八自行车,驮着竹编鸡笼闯进了腊月的风雪里。
车后座捆着的公鸡扑棱翅膀,铁锈色的羽毛粘在结了冰碴的棉帘上。
西伯用麻绳把军大衣扎紧,车把挂着的手电筒早没了电池,玻璃罩里塞着团浸了煤油的棉花——经过坟地时他就擦亮火柴,让那簇幽蓝的火苗在风里晃成磷火似的鬼眼。
"市集上芦花鸡涨到八毛一斤了。
"西伯跺着脚上的雪泥,从裤腰暗袋里掏出一卷毛票。
零钱带着体温铺在炕席上,最上面那张印着供销社红戳的糖票,被大娘悄悄塞进了母亲坐月子的红糖罐底。
母亲开始频繁进出西厢房。
她总在深夜打开陪嫁的樟木箱,霉味混着樟脑丸的气息从门缝钻出来。
有次堂哥起夜,看见她举着父亲留下的手电筒,光束正照在箱底那件玫红色毛衣上,玻璃珠纽扣泛着血痂似的光。
冬至那天,奶奶用攒了三个月的鸡蛋换了匹蓝布。
母亲踩缝纫机的哒哒声在院里响了整夜,天亮时,全家人都看见西伯的破棉袄换了新里子,磨烂的袖口还细细滚了圈白边。
"给娃改的尿布。
"母亲垂着眼帘解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上的银镯。
那镯子内圈新磨出一片亮色,盖住了原本刻着我生辰的凹痕。
腊八粥在铁锅里咕嘟冒泡时,邮差的绿色挎包出现在篱笆外。
母亲抢在西伯前头冲出去,胶鞋在冰面上打滑,怀里的我差点撞上门柱。
她抖着手撕开信封,北京建筑公司的****纸被北风掀起一角,露出"工伤赔偿"西个铅印的黑字。
那天傍晚,西厢房传出激烈的争吵。
***裹脚布拖过雪地,在门槛上蹭出两道泥印。
"这是建国用命换的钱!
"她的铜烟锅砸在炕桌上,震得煤油灯的火苗窜起老高。
母亲突然扯开衣襟,露出布满紫癜的胸膛——那是月子里下炕挑水落下的病根。
"让我带着活死人在这破院子烂掉吗?
"母亲的尖叫惊飞了鸡窝里的芦花鸡。
我躺在摇篮里哭嚎,腕上的银镯撞在木栏上,把满月时系的**绳震落在灰堆里。
西伯蹲在灶台后闷头劈柴,斧头刃上的冰碴崩进粥锅。
大娘捧着我的尿布经过时,瞥见母亲正往蓝布包袱里塞那件红毛衣,供销社的糖票从衣摆里滑出来,飘进了灶膛。
变故发生在祭灶前夜。
母亲破天荒往脸上抹了蛤蜊油,头发用**绳扎得紧绷绷。
她把熟睡的我塞给奶奶,说要给父亲坟头烧刀纸。
西伯不声不响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车筐里还放着没卖完的祭灶糖。
老坟地里的雪积了半尺厚。
母亲突然在父亲坟前跪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
西伯的车灯照过去时,赔偿金的红印章在雪地里泛着冷光,像泼出去的一摊血。
"哥,对不住了。
"母亲的声音比坟头的冰还凉。
她开始疯狂地扒开积雪,指甲缝里塞满冻土,腕上的银镯撞在墓碑上,叮当声惊起了枯枝间的寒鸦。
西伯的自行车咣当摔在雪窝里。
他扑过去攥住母亲的手腕时,那截银镯子己经嵌进皮肉,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青紫。
"孩子还在吃奶啊!
"这个才二十岁不到的大男孩第一次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母亲突然摸出把剪刀。
那是她纳鞋底用的,铁锈斑斑的刃口贴着脖颈:"放我走,不然我现在就死在这儿!
"她的棉鞋陷在雪里,玫红色毛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团将熄未熄的火。
我在老宅的摇篮里突然呛了奶。
奶奶拍背的手僵在半空,因为院门吱呀响了——西伯背着空竹篓回来,蓑衣上结的冰凌拖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泪痕。
天亮时,有人在县道看见母亲搭上了去省城的拖拉机。
她怀里紧抱着蓝布包袱,**绳不知何时散了,黑发在风里飘成一面破碎的旗。
驾驶座上的男人戴着父亲那顶羊剪绒**,帽檐压得很低,露出截暗红的疤。
家族祠堂的铜锁生了绿锈。
奶奶把我抱到祖宗牌位前,香炉里的灰积了半寸厚。
"从今往后,你就叫念归。
"她枯槁的手按着我后颈,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供桌下突然窜出只老鼠,叼走了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块奶糖。
西伯把大二八改成了带横梁的童车。
开春赶集时,我坐在鸡笼旁啃冻梨,看他用赔偿金的信封当凭证,跟市管所的人吵得脖筋暴起。
装钱的牛皮纸被撕成两半时,我腕上的银镯突然断裂——那天正是我百日,老宅梁上最后那窝燕子扑棱棱飞走了,再没回来。
小说简介
长篇都市小说《别遮挡那刺眼的光》,男女主角西伯陈建军身边发生的故事精彩纷呈,非常值得一读,作者“临梦者”所著,主要讲述的是:秋雨打在青灰瓦片上,顺着屋檐连成晶亮的珠帘。我就是在这样的清晨降生的,带着满屋子血腥气和中药味,用尖利的哭声劈开了老宅的晨雾。母亲躺在土炕上,汗湿的头发像水草贴在惨白的脸上。接生婆剪断脐带时,窗外的老槐树突然抖落一地黄叶,有片叶子粘在糊着报纸的窗棂上,像块干涸的血痂。"是个带把儿的!"大娘撩开蓝布门帘喊了一嗓子,堂屋里顿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爷爷的旱烟杆在门框上磕出闷响,二伯蹲在灶台前添柴的手抖得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