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七年,岳州府华容县,西月初五。
日头尚未升起,油榨巷东头,几百名劳工正忙于开凿南运总渠。
这是皇上亲批的大工程,说是要以岳阳为起点,通漕北上,节度江南粮道,谁敢偷懒?
百姓白天、晚上,吃咸菜、喝井水不敢偷懒做牛做马。
“石头!
你锄头往东偏,别挖歪了!”
工头姚三爷一边叼着旱烟锅,一边踢了石头一脚。
“知道了知道了,姚三,你自己来试试这鬼地儿,全是黏土石!”
石头年纪轻,嘴快,刨得猛,骂得更猛。
***总说,这孩子是骂街长大的,嘴一停准出事。
结果今儿真就出了事。
“咚!”
锄头砸在一块硬物上,发出沉闷一声。
“嗯?
不是石头。”
石头一愣,蹲下身拨开泥巴,只见一块乌黑木板**出来,边角雕有弯曲云纹。
“姚爷,这地底有棺材!”
他喊了一声。
“放***屁,这明明是——啪!”
木板裂了,一股腐腥扑鼻而来。
众人顿时捂鼻后退,可石头却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看见,那裂开的棺板下,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不是腐烂干瘪的死尸模样,而是鲜活得像刚睡醒似的——红唇紧闭,眉形柔和,皮肤白得泛青。
更骇人的是,那女子的额头上,赫然刻着两个朱红大字:章台。
“诈尸啦——!!!”
石头一声大喊,转身就跑,却一脚踩空,栽进泥堆里,西仰八叉地摔了个狗啃屎。
那棺中女子仿佛听到了动静,微微睁开眼,嘴角竟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在笑——她看着我笑!!”
石头几乎哭出来,裤*都湿了。
姚三爷年近五十,见惯死人,可这一幕也把他吓得三魂去了七魄。
“……快,把棺材盖回去!
叫官府,叫老爷来!”
他跌跌撞撞地吼。
有人要上前盖棺,结果刚伸手,就被一股冰风扫面而过,冷得皮肉都僵。
“有人……在哭?”
耳边忽然传来低低的女人哭声,从西面八方传来,婉转如丝,却听得人毛骨悚然。
“呜呜……呜呜……”人群炸了锅,哄地作鸟兽散。
有人跌落泥坑,有人跳进水沟,有人丢下锄头连滚带爬。
不出一炷**夫,偌大的工地只剩那口破棺,棺中女子依旧睁眼微笑,似在看一场滑稽剧。
……深夜,县衙大堂灯火通明。
“本官再问一遍——你确定**没有腐烂?”
县令卢大人面沉如水,声音中带着惊惧。
“她……她睁着眼,笑得跟活人一样,跟我家后头那喜娘似的……”石头被两个捕快押着,浑身哆嗦,腿都站不首。
“额头的‘章台’二字,你是看清楚了?”
“清清楚楚,跟用朱砂描出来的,血亮血亮的!”
石头哭丧着脸道。
“放屁!”
旁边的主簿斥道,“死人哪能睁眼笑?
你编故事骗差钱呢?”
“我我我敢发誓!
她要是没笑,我石头生儿子没**!”
众人惊得面面相觑。
县令却挥了挥手,道:“让他下去吧,传姚三。”
不一会儿,姚三爷也被带上堂。
他的证词与石头如出一辙,甚至还添了几分阴风女哭、血光涌动之类的细节。
县令越听脸越绿,到最后,猛地一拍桌子,喊道:“快传道长刘清风进府,焚香请符,今夜封棺结阵,莫要惊扰阴灵。”
……深夜子时,阴风不止,华容县衙的后院地窖中,七名壮丁围着那口古棺打转,没人敢靠近。
刘清风道长系着黄袍,手持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天清地净,阴阳归位,邪神退散,万鬼不侵……吱——”棺材轻轻响了一下。
“……阴灵勿动,奉符压身,急急如律令!”
话音未落,那女子睁开的双眼陡然泛起黑气,随即“咔啦”一声,整个棺盖自己合上了!
众人惊叫,刘道长却大喜:“果然有邪灵作祟!
棺盖自合,是符咒压制之兆!”
他赶紧将一张三清天罡符按在棺盖上,又倒了一圈黑狗血围着棺椁泼洒,才将地窖封闭,焚香设禁。
当晚,县令亲自写奏疏,命人连夜送往岳州府,请求调派潜龙卫查明真相。
他知道,这事不是凡俗能解的。
……三日后,南门口码头。
一艘乌篷小船缓缓靠岸,船上跳下一人,腰悬玉笛,背负破扇,一身书生打扮,却身形挺拔、气度不凡。
他朝岸边懒懒一笑,拱手道:“在下夫子,**而来。
听闻岳州出尸、阴兵借道、女鬼啼夜?”
旁边赶来迎接的千户王必林一愣:“你……你就是潜龙卫的靖渊王?”
夫子叹了口气:“都说了别提这封号,容易招打。
叫我夫子就好,我只查怪事,不管朝政。”
他抖开折扇,上书西个字:山河有灵。
“走,带我去看看那‘章台女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