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臭的铁锈味和更浓重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在冰冷的晨雾中弥漫。
萨拉斯用靴尖拨开一具扭曲的**,**穿着灰败的皮甲,喉咙上是一个干净利落的豁口——他的杰作之一。
泥泞的战场像一幅被顽童胡乱涂抹的油画,到处是折断的兵器、散落的旗帜和垂死的**。
乌鸦己经开始盘旋,发出沙哑的、令人不安的叫声。
又一场毫无意义的冲突结束了。
某个自称“男爵”的地头蛇和另一个觊觎他那几亩贫瘠土地的“伯爵”之间的械斗。
萨拉斯不在乎谁是正义的,谁又是邪恶的——通常两者都不是。
他只在乎雇主付的佣金,以及自己能不能活着拿到那笔钱。
他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肺部有些刺痛。
左臂上一道刚被粗劣缝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祟,那是被一个垂死挣扎的矛兵划开的。
***,这次的活儿比预想中棘手,报酬却不怎么样。
萨拉斯俯身,在几具**间翻找。
他的雇佣兵准则之一:战利品是辛勤工作的合理补充。
他的目光落在一柄插在泥地里的断剑上——那是他自己的武器,在格挡一个重斧时不堪重负断裂了。
他啐了一口,该死的劣质铁。
“需要一把新家伙。”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他的视线扫过战场,寻找着任何可能完好的武器。
大多数都是粗制滥造的铁片,不比他那把断剑好多少。
就在他快要放弃,准备随便捡根结实的木棍先凑合时,他注意到了一点异样的反光。
在战场边缘,靠近一小片被烧焦的灌木丛,躺着一具衣着相对华丽的**。
看样子是个小头目,胸口被一箭贯穿。
吸引萨拉斯的不是**,而是压在他身下,只露出一段剑柄和部分剑身的东西。
那是一柄剑。
萨拉斯走过去,一脚踢开那具开始僵硬的**。
剑身大部分都埋在湿软的泥土里,但露出的部分却几乎没有沾染污迹,反而透着一种深沉的、近乎黑曜石般的光泽。
剑柄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些深刻的、他看不懂的纹路,握在手中异常贴合,仿佛是为他的手量身打造。
他用力将剑拔出。
“嚯。”
一声轻微的赞叹不由自主地从他喉咙里溢出。
这是一柄宽刃重剑,比他惯用的剑要长上一些,也更沉。
剑身平滑,没有任何血槽,却给人一种无坚不摧的锋利感。
在晨光下,那些深刻在剑身上的古老符文似乎流动着微不可察的光芒,但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他掂了掂,分量十足,但平衡感却出奇的好。
随意挥舞了两下,空气被切开,发出沉闷的呼啸。
“好东西。”
萨拉斯评价道,眼神中难得地闪过一丝满意。
这柄剑看起来就价值不菲,远胜过他之前用过的任何武器。
或许这次任务也不算太亏。
他找不到剑鞘,便用一块从**上扯下的相对干净的破布擦拭掉剑身上的泥土,然后将其横背在身后,用皮绳草草固定。
断剑被他随手丢弃,就像丢弃一块无用的石头。
收拾完战场上最后一点有价值的东西——几个钱袋,一些箭矢,还有半袋尚能食用的干粮——萨拉斯离开了这片死亡之地,朝着最近的边境城镇“血锈溪”走去。
他需要找个地方处理伤口,喝杯烈酒,然后找到那个该死的男爵,拿到他的报酬。
血锈溪一如既往的混乱、肮脏、充满生机。
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各色人等:一脸警惕的商人、醉醺醺的伐木工、兜售可疑药剂的江湖骗子,以及像萨拉斯一样,眼神中带着野兽般警觉的雇佣兵。
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麦酒的酸臭、牲畜的粪便味和某种劣质香料的刺鼻气味。
萨拉斯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家名为“断斧”的酒馆。
这里是雇佣兵和消息贩子的聚集地。
他要了一杯最便宜的麦酒,找了个角落坐下,新得的重剑就靠在身旁的墙壁上。
酒保——一个独眼的壮汉,据说是退役的角斗士——给他端来了酒,同时低声说:“男爵的人刚来过,让你去东城门外的临时营地找他。”
萨拉斯点点头,灌了一大口麦酒。
那滋味像马尿,但至少能暖暖身子。
拿到钱的过程还算顺利。
男爵虽然对损失了不少人手感到肉痛,但好歹赢了,心情不算太差。
萨拉斯拿到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比预想的多了几个银币,算是男爵对他勇猛表现的额外奖励。
回到血锈溪,天色己晚。
萨拉斯没有急着离开,他在一家简陋的旅店租了个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摇摇晃晃的木盆。
他需要好好处理一下手臂的伤口,再睡个安稳觉——如果可能的话。
他脱下破旧的皮甲,打来一盆冷水,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
血水染红了木盆。
他咬着牙,用烈酒消毒,然后重新用针线缝合。
做完这一切,他浑身是汗,疲惫不堪。
他瞥了一眼靠在墙角的那柄新剑。
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剑身的符文似乎比白天更加清晰了一些。
他走过去,拿起剑,想仔细看看。
也许找个识货的铁匠或学者,能估算出它的来历和价值。
“做工确实不错。”
他自言自语,手指抚过冰冷的剑身。
“总算听到一句像样的评价了。”
一个清晰、略带磁性的声音突兀地在房间里响起。
萨拉斯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另一只手己经摸向了腰间的**。
房间里空无一人。
窗户紧闭,门也从里面关上了。
“谁?!”
他低喝道,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放松点,大块头。
你要是再这么紧张兮兮地挥舞我,会不小心伤到自己的。”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戏谑。
萨拉斯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手中的重剑上。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是你……你在说话?”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见过会喷火的蜥蜴,见过能操控亡灵的法师,甚至在某个被诅咒的森林里和会移动的树木战斗过,但他从未想过,一柄剑会开口说话。
“不然呢?
难道你以为是床板成精了吗?”
剑的声音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语气。
“说实话,被埋在那堆烂肉和泥巴下面好几天,滋味可不怎么好。
你把我***的时候,我还以为终于遇到个有品位的了,结果你二话不说就把我往背上一扔,连个像样的剑鞘都没有。”
萨拉斯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个雇佣兵,**如麻,见惯了生死。
此刻,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他盯着手中的剑,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
我叫摩拉。”
剑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至于我是什么东西……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我是一柄剑。
一柄非常古老、非常强大,而且——如你所见——会说话的剑。”
萨拉斯沉默了。
他用力握了握剑柄,那坚实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他试着回忆获得这柄剑的每一个细节,想找出任何不寻常的迹象。
除了那些神秘的符文和出色的手感,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为什么会说话?”
他终于艰难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哦,这个问题可就说来话长了。
也许等我们关系更熟络一点,我会考虑告诉你。
现在,我更关心的是,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我对这个时代……嗯,或者说,对你这种满身血腥味的雇佣兵的生活方式,还挺好奇的。”
摩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萨拉斯皱起眉头。
他本能地觉得这柄会说话的剑是个天大的麻烦。
他的人生信条之一就是远离麻烦。
一个能说话的武器?
这听起来就像是所有麻烦的集合体。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漆黑的街道。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把这柄剑扔掉,扔得越远越好。
“别动那个念头,朋友。”
摩拉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冰冷,“相信我,你不会想那么做的。
我们之间似乎……嗯,有某种微弱的联系。
而且,你真的舍得丢掉一柄像我这样无坚不摧的神兵利器吗?
想想看,有了我,你那些‘赚钱生存’的任务会变得多么轻松。”
萨拉斯的动作停住了。
摩拉的话击中了他的要害。
这柄剑确实是他见过最好的武器,锋利、坚固,而且……会说话。
如果它真的像它自己吹嘘的那么强大,那对他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助力。
而且,它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关上窗户,重新走到床边坐下,将摩拉横放在膝盖上。
“你有什么目的?”
萨拉斯沉声问道。
他不相信天底下有免费的午餐。
“目的?”
摩拉轻笑一声,“也许我只是想找个伴儿,在世界上逛逛。
我沉睡了太久,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跟着你,或许能找回一些记忆,或者只是单纯地……体验一下‘活着’的感觉,即便我是以一柄剑的形态。”
萨拉斯盯着剑身上的符文,它们在油灯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他能感觉到,这柄剑不仅仅是一件武器那么简单。
它蕴**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和秘密。
“好吧,”萨拉斯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暂时……你可以跟着我。
但如果你给我惹麻烦……我会尽量只提供帮助,而不是麻烦,我保证。”
摩拉的语气听起来很诚恳,但萨拉斯总觉得它的话里藏着一丝狡黠。
“不过,我得多说一句,你的战斗技巧虽然还算实用,但有些地方……嗯,有待改进。
或许我可以给你一些‘古老’的建议。”
萨拉斯的眉毛挑了挑。
一个雇佣兵被一柄剑评价战斗技巧,这可真是新鲜事。
“还有,”摩拉继续说道,“如果你打算长期使用我,最好给我弄个像样的剑鞘。
被你用那块破布随便裹着,实在是太有损我的身份了。”
萨拉斯叹了口气。
他有种预感,自己平静(如果可以称之为平静的话)的流浪生活,从捡到这柄会说话的剑开始,恐怕就要彻底改变了。
“闭嘴,我要睡觉了。”
萨拉斯粗暴地打断了摩拉的话,将它放在床边的地上,然后和衣躺倒在硬板床上。
“如你所愿,我的新‘搭档’。”
摩拉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然后安静了下来。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萨拉斯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他闭着眼睛,却久久无法入睡。
手臂的伤口在痛,脑袋里更是一团乱麻。
他的人生中突然闯入了一柄会说话的剑,这算什么事?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也许明天醒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但当晨曦透过窗户的裂缝照进房间时,那柄刻着古老符文的重剑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剑身反射着冰冷而神秘的光芒。
萨拉斯认命般地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看来,麻烦真的找上门了,而且还是一柄会说话的麻烦。
“早上好,睡得怎么样?”
摩拉欢快的声音适时响起。
萨拉斯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穿上皮甲,检查了一下装备。
然后,他拿起摩拉,掂了掂。
“你最好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有用。”
他低声说道。
“拭目以待吧,萨拉斯。”
摩拉的声音充满了自信。
萨拉斯推**门,走了出去。
一人一剑,就这么开始了他们不情不愿,却又似乎命中注定的旅程。
未来的道路充满了未知,但萨拉斯知道,至少,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孤单地一个人上路了——尽管他的新伙伴,有点过于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