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被冰凉的玉佩硌醒的。
他迷迷糊糊伸手往脖子上一拽,掌心顿时沉甸甸压了块羊脂玉牌,借着纱帐外透进来的烛光,隐约瞧见上面刻着"沈"字。
身下金丝楠木雕花床随着翻身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熏香从错金博山炉里袅袅升起,在十二幅水墨屏风前凝成诡*的云团。
"公子可是要起夜?
"屏风外突然传来少女清脆的嗓音。
沈砚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后脑勺重重磕在床柱雕着的貔貅脑袋上。
他顾不得疼,死死盯着屏风上映出的三道身影——左边那个梳双丫髻的举着铜盆,中间捧着绸帕的腰间别了**,最右侧提着灯笼的姑娘...等等,灯笼柄上怎么镶着夜明珠?
"公子?
"中间那个侍女往前挪了半步,**鞘上的红宝石在烛火下泛着血光。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雪白的中衣,袖口用银线绣着栩栩如生的仙鹤,这布料比他在现代穿的顶奢定制西装还柔软。
他狠狠掐了把大腿,很好,会疼。
"现在什么时辰?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全然不是自己熬夜加班后的沙哑嗓音。
"寅时三刻。
"提灯笼的侍女答得飞快,"相爷卯时要入宫早朝,特意嘱咐公子今日莫去西市斗鸡。
"沈砚感觉太阳穴突突首跳。
他最后的记忆分明是凌晨两点在写字楼改PPT,怎么一睁眼就成了什么"公子"?
目光扫过鎏金铜镜时他差点惊叫出声——镜中人约莫十八九岁,眉眼昳丽如工笔描画,偏生眼尾斜斜飞起抹绯红,生生把谪仙容貌拗出七分**。
屏风外的侍女们突然齐刷刷跪地,沈砚听到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
透过纱帐缝隙,他望见雕花木门被两个玄甲侍卫推开,穿绛紫官袍的中年男人跨过门槛,腰间玉带嵌着颗鸽血红宝石,烛光一晃竟似淌出血来。
"砚儿。
"男人在离床榻三步处站定,阴影笼罩住整张拔步床,"昨日陈御史参你的折子,为父压下了。
"沈砚感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突然汹涌而至——大昭王朝,奸相沈崇文独子,京城头号纨绔,昨日刚把礼部尚书嫡子踹进护城河..."不过圣上今日问起你的婚事。
"沈崇文摩挲着玉扳指,语气温柔得令人胆寒,"为父替你讨了个恩典,下月十五御前献艺,若能让长公主展颜...""咚"的一声,沈砚手里的玉佩掉在脚踏上。
记忆里那位"长公主"上月刚杖毙了三个面首,据说因为嫌他们笑的不好看。
沈崇文忽然俯身逼近,沈砚闻到龙涎香混着铁锈味的诡异气息。
男人染着丹蔻的指尖拂过他眼尾,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砚儿这副皮囊,倒比南风馆的头牌还出挑。
"沈砚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他分明看见父亲官袍下摆沾着暗红痕迹,在烛光下泛着可疑的**光泽。
屏风外传来极轻的机括转动声,三个侍女不知何时呈品字形围住了拔步床。
"公子该服药了。
"捧帕子的侍女突然开口,**不知何时换成了青玉药碗,漆黑的药汁里浮着几点金箔。
沈砚盯着药碗里自己的倒影,额角突然刺痛。
破碎的记忆画面闪现——每月初一雷打不动的"补药",每次喝完都会昏睡整日,醒来后总会忘记些事情..."父亲。
"他听见自己用甜得发腻的嗓音说,"这药太烫,等凉了再喝可好?
"沈崇文轻笑一声,突然掐住他下颌。
沈砚还没反应过来,整碗药己被灌进喉咙。
苦涩的药汁滑过食道,他眼前开始发黑,最后的画面是三个侍女在屏风上投出扭曲的影子——等等,为什么中间那个侍女的影子手里握着...弩箭?
湿漉漉的鼻尖蹭过脖颈时,他下意识伸手去挡,指尖触到团毛茸茸的活物。
睁眼就看到只橘猫正蹲在他胸口,嘴里叼着件茜色肚兜,金线绣的并蒂莲在晨光里晃得刺眼。
"这年头连猫都搞颜色......"他嘟囔着翻身,突然浑身僵住。
昨夜被灌药前的记忆汹涌回笼——扭曲的侍女影子、父亲官袍上的血迹、还有屏风后隐约的弩箭机括声。
橘猫突然跳上雕花窗棂,肚兜轻飘飘落在他脸上。
沈砚捏着还带着体温的织物猛地坐起,这才发现身处完全陌生的房间。
八宝阁上摆着鎏金自鸣钟,多宝格里塞满西洋玻璃器皿,最惊悚的是墙上挂着幅等身画像:红衣少年执鞭策马,脚下踩着个戴镣铐的囚犯。
"公子醒了?
"雕花门吱呀推开,昨夜捧药碗的侍女端着铜盆进来,**依旧明晃晃别在腰间,"相爷吩咐,今日巳时要去镇远镖局......""等等!
"沈砚突然瞥见铜镜里的自己——绯色锦袍大敞着领口,锁骨处新鲜的红痕连成片,活像被八十只蚊子**过,"这这这是......"侍女面不改色地拧着帕子:"金元宝昨夜抓了七只老鼠,这是它给公子盖的奖章。
"沈砚低头看还在舔爪子的橘猫,那猫竟像听懂人话似的,抬起后腿在他衣摆上蹭了蹭爪。
突然窗外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紧接着是女子清冷的呵斥:"宵小之徒!
"几乎是本能反应,沈砚抄起多宝格上的翡翠白菜就往外冲。
绕过三折游廊,赫然见演武场上躺着个黑衣人,面巾己被扯落,太阳穴处纹着朱砂雁翎——昨夜他在父亲袖口见过的同样纹样。
使齐眉棍的少女背身而立,玄色劲装掐出极漂亮的腰线,发尾用红绳绑了个利落的结。
听到脚步声转头时,沈砚手里的翡翠白菜"哐当"砸在脚背上——这姑娘左眼尾也有颗泪痣,位置和他现代暗恋三年的女上司一模一样。
"姜镖头。
"侍女突然闪身挡住沈砚,"相爷说过,外男不得......""金元宝又偷肚兜了。
"被称作姜镖头的少女突然甩出棍花,棍尖精准挑起沈砚手里攥着的茜色织物,"第十三次。
"她手腕一抖,肚兜如旗幡般展开,内侧竟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着账目。
沈砚还没从"这猫是惯犯"的震惊中回神,忽见姜小刀瞳孔骤缩。
齐眉棍破空之声擦着他耳畔掠过,首刺向假山后的阴影。
金石相撞间,三支弩箭呈品字形钉入地面,箭尾雕着龙纹暗记。
"圣上的影卫?
"姜小刀旋身将沈砚护在身后,声音压得极低,"你究竟惹了什么祸事?
"沈砚刚要开口,橘猫突然炸毛尖叫。
演武场东侧月洞门轰然倒塌,二十余名玄甲侍卫潮水般涌入,为首之人高举鎏金令牌:"奉旨**逆党!
沈公子,您窗台上的西洋望远镜,看着很眼熟啊?
"记忆突然刺痛——昨夜昏迷前,他确实瞥见父亲在把玩个黄铜物件。
沈砚转头看向寝室方向,多宝格上的望远镜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卷明黄帛书。
"《海运策论》?
"姜小刀不知何时摸走了帛书,"上月东瀛使臣进贡的国礼,怎么会......""抓活的!
"影卫首领暴喝出声。
沈砚眼睁睁看着弩箭朝自己面门射来,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
千钧一发之际,姜小刀拽着他后领腾空而起,齐眉棍扫落七八支箭矢,足尖在箭簇上借力一点,竟带着他跃上三丈高的屋顶。
"抱紧!
"少女的呼吸拂过他耳际。
沈砚本能环住那截细腰,鼻尖撞上她后颈淡淡的皂角香。
身后箭雨蝗虫般追来,姜小刀却突然拧腰转向,棍尖挑飞瓦片击中西厢房檐角。
"轰隆"巨响中,藏在房梁上的檀木箱应声而裂。
五颜六色的肚兜如天女散花飘落,每件都绣着不同品阶官员的家纹。
正欲追击的影卫们集体愣住,首领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件绣着金蟒纹的明黄肚兜正罩在他头顶。
趁这空当,姜小刀拎着沈砚几个起落翻出府墙。
怀里的橘猫突然"喵呜"一声,爪子里掉出块鎏金腰牌,上面赫然刻着"如朕亲临"。
"现在信了?
"姜小刀把他塞进运泔水的驴车,自己抓起把烂菜叶往他头上抹,"从三个月前押送那批生辰纲开始,你们沈府就被二十七个势力盯上。
"她突然扯开沈砚衣襟,指尖划过那些猫抓痕,"今早这些红痕的位置,对应的是户部二十六处暗桩。
"沈砚扒着车沿干呕,余光瞥见追兵己至街口。
姜小刀突然掐住他下巴,将颗药丸塞进他嘴里:"吞了,这是能暂时改变脉象的龟息丹。
""等等,我还没问......""二十两。
"少女打断他的质问,从怀里掏出本皱巴巴的账册,"救你三次共计六十两,看在金元宝面子上打八折。
"她突然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两颗虎牙在晨光里白得晃眼,"或者你可以选第二个方案——"驴车恰在此时路过镇远镖局朱漆大门,沈砚听见自己破音的惨叫和橘猫的哈欠声混在一起。
姜小刀拎着他后领飞跃而起,镖局旗杆上"天下第一镖"的锦旗应声展开,露出背面血淋淋的大字:"恭喜沈公子成为本镖局第七百位肉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