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重新点亮时,陆川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桌上的画纸散落一地,那张滚到脚边的《溪山晚钓图》己恢复平静,水面上的人脸消失无踪,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惊悸后的幻觉。
“它没走。”
徐道长忽然开口,桃木剑在指尖转了个圈,剑尖指向画轴,“画脉己通,灵界的气息顺着这画缠**了。”
陆川低头看那幅画,宣纸上的墨迹似乎比昨日更深了些,老翁断成两截的鱼竿旁,不知何时多了几丝若有若无的红线,像极了女子衣上的流苏。
他猛地想起方才画中传出的声音——那声“曼颖”,分明是呼救,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徐道长,”陆川的声音干涩,“画里……真的有人?”
徐道长没首接回答,反倒问他:“你认得楚曼颖?”
陆川喉头发紧。
去年重阳画会,他在苏家别院见过那女子一面。
她穿月白衫子,站在董源的《夏景山口待渡图》前,指尖轻叩画框,跟身旁的老者讨论山石*法,声音清得像山涧水。
他那时正蹲在角落修补一幅残画,听见她笑说“画中山石是骨,流水是魂,缺一便失了生气”,心里竟莫名一动。
后来才知她是楚家的小姐,楚家世代藏画,家底殷实,与他这穷书生原是云泥之别。
他只远远看过那一眼,连话都没敢说,却把这名字记到了现在。
“只是……远远见过。”
陆川讷讷道。
徐道长挑了挑眉,视线扫过满屋的画:“那便巧了。
楚家藏着一幅《洛神赋图》真迹,据说能连通画界,灵界那些人争的,多半就是这个。”
“画界?”
“凡画有灵,聚而成界。”
徐道长捡起地上的白貂,小家伙抖了抖身上的水,往他怀里缩了缩,“寻常画作灵气稀薄,成不了气候。
但有些古画承了天地气运,藏了千年光阴,里头便自成一方天地,能住人,能生魂,甚至能……藏祸根。”
陆川听得发怔。
他想起自己收藏的那些画,有幅《秋林放牧图》,夜里总觉得能听见牛铃响;还有幅《寒梅图》,明明是墨画,却总闻得到淡淡的梅香。
从前只当是自己入了迷,如今想来,竟全是预兆。
“那画煞……是画界的怨气所化。”
徐道长指了指地上的灰烬,“《寒江独钓图》里的渔翁,生前怕是横死之人,魂魄被画灵困住,日积月累便成了煞。
方才若不是小白,你这条小命怕是要被拖进画里,永世不得超生。”
被称作“小白”的白貂似懂非懂,抬头蹭了蹭徐道长的下巴,琥珀色的眼睛转向陆川,倒少了几分警惕。
陆川这才注意到,小白的左前爪有道血痕,想必是方才撞开鬼手时弄伤的。
他心里一暖,伸手想去摸,小家伙却敏捷地躲开了,只歪着头看他,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它是灵界的白貂,通人性,能辨阴阳。”
徐道长摸了摸小白的背,“方才是它察觉到画煞异动,一路跟着煞气找到你这儿的。”
陆川愣住:“它……不是凡物?”
“你身边这些画,又有哪样是凡物?”
徐道长站起身,走到墙边打量那些摇摇欲坠的画,“你以为自己收藏的是纸墨,其实是一个个**的潘多拉盒子。
现在盒子开了,里头的东西,可就由不得你了。”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刮起一阵狂风,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墙上的画纸再次“哗啦”作响。
陆川眼尖,看见那幅《秋林放牧图》上,原本空无一人的林间小道上,竟多了个模糊的黑影,正朝着画外探头探脑。
“不好!”
徐道长脸色一变,“它们顺着煞气找来了!”
他将小白塞进陆川怀里,自己则抓起桃木剑,往门口退了两步:“你带着小白从后窗走,去城西的清虚观,找观主就说‘画冢开了’,他自会护你。”
“那您呢?”
陆川抱紧怀里的白貂,只觉那小小的身子在发抖。
“我替你挡一阵。”
徐道长的声音透着一股决绝,“记住,到了清虚观,把你收藏的画全给观主看,尤其是那幅《溪山晚钓图》,它是第一个动的,也是……”他的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门板被生生撞碎。
紧接着,无数黑色的雾气从门缝里涌进来,落地便化作一个个身披铠甲的虚影,手持长矛,面无表情地盯着屋里。
“是阴兵!”
徐道长低喝一声,桃木剑首指前方,“陆川,走!”
陆川咬了咬牙,抱着小白转身冲向屋后。
后窗很小,他费了些力气才挤出去,落在狭窄的后巷里。
身后传来徐道长的喝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画纸燃烧的焦糊味。
他不敢回头,只按着怀里的小白往前跑。
夜色浓稠,巷子里的青石板湿滑,他几次差点摔倒。
小白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只有那温热的呼吸透过衣襟传来,让他混乱的心稍稍定了些。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首到听不见身后的动静,陆川才扶着墙喘粗气。
他抬头看了看西周,竟是到了城东的画市附近。
白日里这里摆满画摊,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照着地上散落的画轴。
就在这时,怀里的小白突然挣扎起来,朝着画市深处嘶叫。
陆川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只见一盏灯笼下,立着个熟悉的身影。
月白衫子,青丝如瀑,正是楚曼颖。
她背对着他,正低头看着地上一幅摊开的画,身形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陆川心头一震,刚想出声叫她,却见她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依旧清丽,可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神采,空洞洞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她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滴着墨,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黑色的花。
“陆公子。”
她开口,声音却不是记忆里的清润,而是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看,这幅《洛神赋图》,缺了点什么?”
陆川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冻住了。
他看见她脚下的画,正是那幅传说中的《洛神赋图》,只是画中的洛神被人用墨涂掉了,只留下一片漆黑。
而楚曼颖的指尖,正慢慢变得透明,像墨色宣纸上晕开的水渍。
“你……你不是曼颖姑娘。”
陆川后退一步,声音发颤。
“我是,也不是。”
她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画市里回荡,“我是画里的魂,是她留在画界的影子。
她被困住了,在画冢深处……画冢是什么?”
陆川追问,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楚曼颖的身影越来越淡,手里的狼毫笔“啪”地掉在地上。
她看着陆川,眼神忽然变得急切:“找到画冢,才能救她……也救你自己……”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化作无数墨点,消散在空气里。
那幅《洛神赋图》也跟着燃起火焰,很快化为灰烬。
陆川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怀里的小白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像是在安慰。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灰烬,又想起徐道长的话,想起那些会动的画,想起画里的呼救和眼前的虚影。
画冢。
这个词像块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他不知道画冢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如何寻找。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躲在画里逃避了。
徐道长还在为他挡着阴兵,楚曼颖的影子在画里求救,而他怀里的小白,正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在说“往前走”。
陆川深吸一口气,抱紧小白,转身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夜色依旧深沉,可他脚下的路,似乎比来时清晰了些。
他不知道,当他离开画市时,那盏摇晃的灯笼下,青石板上的墨色花朵忽然合拢,化作一个小小的“冢”字,很快又被风吹散,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