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cy是一只很瘦弱的小灰猫,听到阿比盖尔的脚步声时,会敏捷地从一个角落窜出来,拿脑袋瓜蹭着她的裤脚,以求得一点果腹的食物。
阿比盖尔觉得她对Lucy来说是特殊的——毕竟蜘蛛尾巷的其他人连她的尾巴尖都摸不着,她因此郑重地用班上最漂亮的小女孩的名字给她起名。
那是一个有着金色长发的小女孩,说话时喜欢微微抬起下巴。
假期时她会和父母去外国旅行,回来时给每个小朋友都带礼物。
阿比盖尔也收到过一块金色铝箔纸包着的白巧克力。
她顶住了**,只吃了小小的一角,把大部分都带回家给了弟弟和妈妈。
妈妈象征性地吃了一小口,**女儿的头发说她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阿比盖尔将金色铝箔纸叠成一只千纸鹤,真诚地希望下次假期能来得再快一点。
在小心翼翼地检查了裤子上没有灰色的猫毛后,阿比盖尔站在房间门口,和卧床的妈妈打声招呼,再飞快地溜到厨房里,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包几块香肠——这是妈妈和弟弟中午的剩菜,顺着墙角的阴影溜出门,蹲下来看着小猫咪呼噜呼噜吃得很香。
阿比盖尔从没问过妈妈,是不是可以养一只小猫。
因为妈妈总是烦恼地坐在餐桌旁,在女儿面前翻来覆去地数着薄薄的几张钱和硬币,然后和她念叨着家里这些年欠下的人情,瘦削的脸上没有一点快乐的影子。
她总是反复让阿比盖尔答应她,要替家里还上人情,要照顾弟弟,要把爸爸带回故土。
而她只能紧紧被妈妈抓住,不敢抬头看那两团寂静燃烧的刺痛她的火焰,反复许下一些漫无边际的诺言。
她记得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弟弟还在摇篮里。
到了午饭时间,餐桌上空荡荡的。
她跑去问妈妈饭在哪里,妈妈躺在床上,平淡地说钱都花在找律师上了,今天没有饭吃了。
“那明天呢?
明天会有吗?”
妈妈躺在床上轻轻地笑,像是在笑女儿的天真:“明天也没有,我们要一起**去见**爸了。”
阿比盖尔号啕大哭了起来,妈妈在哭声中对她说:“去买菜的篮子里找一找有没有硬币,拿去买个冰淇淋吃吧,你不是最喜欢吃了吗?”
阿比盖尔去菜篮子里扒拉出几个硬币,刚好够买一个最便宜的冰淇淋,她拿去分给妈妈。
妈妈摇了摇头说头疼,不想吃。
阿比盖尔坐在板凳上看着妈妈,一边哭一边吃冰淇淋。
首到有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国陌生叔叔敲门进来,对着妈妈叹气:“没有必要到这个程度吧,你哪怕去找份工作呢?”
“然后让他们以家庭有收入为理由拒绝理赔吗?”
妈妈看着墙角的一块污渍。
“那你忍心这样对孩子吗?
你看看你的女儿,再这样瘦下去,福利部门就要插手了。
你不要把中国的那一套孤儿寡母拿到这里来,搞搞清楚,这是英国!
保险公司可不会吃这一套。”
妈妈没再说话,但家里的饮食从那天起慢慢好了起来,能看见肉制品和鸡蛋的影子,总算不用一天三顿喝喇嗓子的燕麦粥了。
但学校的生活也是无光的,**的皮肤让她格格不入,偶尔也有一些活泼的女孩想邀请她一起玩,而妈妈要求及时回家的命令又像魔咒紧紧将她笼罩。
久而久之,阿比盖尔就成了班里的怪胎,学习成绩很好,但是会用黑色长发遮住大半脸庞的怪胎。
她没有试图和妈妈说过在学校的经历,妈妈也并不关心,大人有太多的事情要烦恼。
阿比盖尔只是在喂Lucy时会漫无边际地说一些话,首到Lucy吃完了一顿美餐,舔舔嘴巴,梳理一下脑袋上稀疏的毛发。
阿比盖尔目送着唯一的朋友离去,也不需要说出一声再见。
所以,当阿比盖尔站在巷子口,看着Lucy被学校的几个臭名昭著的坏小子揪着尾巴,狠狠地朝墙上摔去时,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沉默寡言的阿比盖尔向男孩们冲去,像是一只瘦弱的母狼发起了冲锋,她狠狠地用牙齿,用指甲,攻击她所有能碰到的地方。
血液隆隆地冲撞着脆弱的耳膜,外界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远。
男孩们愣了一下,抓着阿比盖尔的头发,她像是不知痛一样,硬拽住其他男生的头发。
太短了,抓不住,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然后就被反应过来的其他男孩按在了地上。
无数只脚落在了她的身上,她不知道有没有出血,痛的地方太多,反而只感到一阵迟钝的麻木。
这种感觉让她想起了从前的事。
那是之前家里常来的信佛的王**教对妈妈说过的:“棍棒出孝子,不听话就要用棒子狠狠打,佛家讲叫棒喝的呀!”
她说到这语调奇异地升高,面上带着凝固的微笑,长长的褐色佛珠在手里晃荡,像一串小小的肿瘤,“要舍得打,小孩子有悟性了,你家那个早死的来生才有福报。”
于是在搬家的时候,王**不言不语地送来了一尊红布盖着的东西。
阿比盖尔好奇地跟着同样沉默的妈妈打开了红布:慈眉善目的***在拈花微笑。
妈妈没有经常打她,打的时候也没有打过阿比盖尔的脑袋,只是偶尔会在菩萨面前咬紧牙关用木板抽她的手,脸颊单侧神经质地抽搐,眼珠子仿佛要囫囵掉出来。
她记得第一次被打手是因为她在大门口被谁逗得大声地笑,之后她看着通红的手掌,感觉里面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嗡嗡嗡振翅。
打完了,阿比盖尔擦掉脸上流淌的泪水,然后任由妈妈会抱着弟弟和她痛哭。
等泪淌罢了,又让两个孩子轮流上香。
晃晃悠悠的弟弟先来,懵懂地磕三个头,插香时还要抹一把快流到嘴巴的鼻涕。
那时她就意识到,她没有被允许感到快乐。
她木然地躺在冷硬的地上,机械地回忆过往,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么久之前的事。
王**因为**儿童,听说被抓了进去,颜面尽失。
所以这两年,妈妈己经很少会这么做了。
更不用说阿比盖尔也聪明了起来,听到电话里官司不顺利的只言片语,会自觉地努力减轻自己的存在感,更加积极地帮忙洗碗、拖地、照顾弟弟。
看阿比盖尔连求饶也没有一句, 其中一个男孩失去了兴趣,想起来他们原来的乐子是一只猫,一个男孩走了过去,高声喊着同伴看他的壮举,笑容灿烂,一只穿着崭新皮靴的脚高高地抬了起来,向小小的猫头重重地跺去。
阿比盖尔被这笑声惊醒,奋力地抬起上半身,向小猫的方向看去。
只一眼,她听到了没来由的爆炸声在体内响起,每一滴血液都滚烫地在血**燃烧。
是愤怒吗?
是那些难言的愤怒吗?
这场熊熊的大火引发了一场剧烈的爆炸,从她的每个毛孔里迸发出来。
她看见男生们被未知的力量大力甩在墙上没了动静,自己的膝盖**辣的疼,脑袋上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淌下。
但是都无所谓了。
我好像快要死了。
爸爸,你会来接我吗?
阿比盖尔跌跌撞撞地向她唯一的朋友走去,在肮脏的水沟旁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