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木桌被刘大娘拍得咚咚作响,碗里稀粥泛着几颗黄豆,勉强算作今日的主食。
风从院门缝里钻进来,锅里水汽未散,汤勺在宋二姐手上旋出一道银弧,一家人围坐,谁也舍不得开吃那碗温乎。
满仓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却还是故作轻松,抬起筷子敲敲桌沿,瞅了瞅桌上那盘咸萝卜皮,嘴里道:“这要是放在皇宫里,准是御膳刚出锅的陈年腌货,说不得能治帝王金口的牙疼。”
崔小七差点被他一句逗笑,捧着碗,搁下筷:“那皇帝要是吃了咱这口,明天准能站在城门楼头唱小曲儿,兵灾不来光饿肚子。”
说罢舔了舔空碗,一本正经地盯着那锅里剩下的水。
潘老狗咳了一声,满脸褶子堆起坏笑,他不知从哪扒拉出一点陈年糠渣,仔细撒在粥里,像是办了件大事:“你们这帮娃儿懂个屁,这糠渣可不能小瞧,明朝以前,皇上过冬都拿它垫脚的!”
众人乐得哄堂,但欢笑里夹杂着一种韧劲。
他们都知道,笑不过是饭桌上的遮羞布。
宋二姐端着锅走回来,把锅底的粥刮得干干净净,分给大家最后一勺。
她叹了口气,声音却亮堂:“今日就这点,将就着吃,等明儿有货车进城,我给你们捎点烧酒和羊骨头,咱也能过个‘太平节’。”
刘大娘嘴一撇,立刻接过话头:“节?
这年头过的是灾节。
天天灾,夜夜节。
你们都撑着点,别饿瘫倒院里,兵差若真闯进来,还得靠你们去唬唬他们。”
顾浚远在一旁,面色苍白,却双眼亮如灯。
他沉默片刻,把手里那半张破纸拍到桌上:“靠饿撑唬兵差,不如靠手里有个主意。”
他话语带着戏谑,又**几分认真。
“要不咱们假装院里闹瘟,外面兵差进来后,我拎着这纸当告示,写上‘疫疾凶险,生人勿近’,说不定他们退避三舍。”
崔小七眨巴着眼,嘴角一翘:“要真是瘟,皇城那帮达官贵人不会一锅端?
咱可别给城主官涨见识了。”
满仓一拍大腿,挺身而起,强作高深:“好招!
顾兄此计堪比诸葛遗策。”
他斜眼瞟了大娘,“娘你不是胆大吗,到时就靠你在门口嚎两嗓子,扮得像头疯母狼——兵差见了,吓得腿肚子抽筋!”
刘大娘被夸做疯狼,没生气,反倒倚着椅背咧嘴:“你们这帮馋嘴猴,比兵差还难伺候。
满仓要是能像城里那帮读书人扯淡,咱院早就成天子堂了。”
宋二姐笑着起哄:“娘,要不你教些兵差的话头?
我记得去年你吓得那帮差人首往城南跑,嘴皮子能搅出三窖高粱酒了!”
刘大娘一挺脖子,眯起眼:“那都小活儿。
差人来了,我就嚷嚷说自己肚子里养了兵符,还能招猫逗狗,看他敢不敢碰。”
潘老狗听到这里,乐得差点翻了身。
他拿筷子敲着碗边,朝顾浚远道:“书生,你也能冒充医生,专治不治病的那种。
外头都怕了你,隔壁嫂子昨天还说你诊的比庙里神仙还灵验。”
顾浚远淡淡一笑:“神仙会治病,可我只会劝人多睡觉多喝粥,这不,治好了满仓饿出来的贫嘴。”
满仓抿嘴,夹了一筷子萝卜皮往嘴里塞,边咀嚼边含糊道:“顾兄是神仙,咱是凡人。
凡人吃苦,神仙喝水,谁都别**就成——院里只要有嘴能说、腿能跑,这北京城塌也塌不到咱头上。”
众人被他这句话逗得更乐,一时间仿佛桌上的粥稀肉烂、风雨不侵。
院外风急,只是桌旁有了火热的小团。
忽地窗外一阵犬吠,院门口有锣鼓声飘来。
潘老狗耳朵灵,第一时间撑着身子,半是小心半是好奇:“城门那边又闹鬼了?
谁家的活来了?”
崔小七本能往桌下缩,脸刷地白了,却还是嘴里呆呆念叨:“不会又是抓兵的吧?”
他记得昨日差人闹院搜人,险些把自己拖出去。
宋二姐眼神一闪,放下碗,声音压低:“今个没轮到咱们,这场锣鼓是邻院的,听说有人闹饥得栽倒门口。
兵差头铁,不认灾。”
刘大娘将满仓的肩一拍,话里带着鼓劲:“饿极了也得硬撑着脸。
让那帮官差看不出咱一点虚,撑住这一晌,明天就能活下去。”
顾浚远“嘿”地一声,“撑常常就是这么撑出来的。
兵荒马乱,饿肚子是规矩——吃完了,谁都别惦记谁的锅底。”
小七眼神里闪着一丝不甘:“要是天塌,咱院倒个儿便是王八瓜,但王八也是会浮水的。”
满仓立刻接茬:“这句话说得好,以后院里起事,就靠你抬头做王八,咱们各自伸脖子撑着,多活一天算一天。”
众人举碗,一时无声。
便是这无声,也有一种细碎的温情。
饭后桌散,宋二姐把锅洗净,下句还没落下,潘老狗己经端起空碗,往院门方向晃悠:“我去寻寻隔壁赵家的粮袋,看能不能刨一点糠草回来。
家里后院有只耗子,估计饿得快能念书了。”
刘大娘撂话:“别偷懒,也别惹祸,明早天要变,兵差事多,咱们院里还得靠你那身老皮子顶着。”
顾浚远**鼻尖,眺望天边:“不管明天兵荒马乱,今夜这锅粥,算是咱们的太平。
吃一口,算一口福。”
院里渐安静,夜色在粥香里慢慢沉了下去。
风门依旧关着,但屋里几盏油灯,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
他们各自收拾碗筷,脚步杂乱,却心头带着一团火。
饭桌的余温还在,苦中作乐的笑语飘在天井之上,好像只要有这些话头,就能盖住城外的风,挡住兵荒马乱,不让饥饿吞了这小院一角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