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流水线到董事会》晓蔓张明已完结小说_从流水线到董事会(晓蔓张明)经典小说

从流水线到董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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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简介

现代言情《从流水线到董事会》,讲述主角晓蔓张明的甜蜜故事,作者“秋天的童谣”倾心编著中,主要讲述的是:,凌晨四点半。,林家老屋的煤油灯却已经亮了第三遍。林晓蔓坐在吱呀作响的木床边,最后一次检查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三件换洗衣服、母亲连夜烙的五个荞麦饼、一个掉了漆的军用水壶,还有压在衣物最底层、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两样东西:一张县一中的高中毕业证书,一套从班主任李老师那里借来的旧版《汉语言文学自学考试教材》。,晓蔓的手指轻轻拂过封面,像是在抚摸一个尚未出世却已孕育多年的梦。“蔓啊,都收拾好了?”母亲...

精彩内容

。,把水泥地面烤得发烫,热气从地底蒸腾而起,扭曲着远处的景物。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蒸发,只在衣服上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头在热浪中浮动,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拉客的吆喝、寻人的呼喊、争执的吵闹、婴儿的啼哭,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轰鸣。,有片刻的失神。,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纸条——张明给的地址。她环顾四周,试图在混乱中找到方向。广场东侧有一排蓝色的指示牌,上面用简体中文和繁体中文写着“公共汽车站出租车站罗湖口岸”……但那些牌子被人群遮挡得若隐若现。“小妹!找工作吗?”,嘴里叼着烟,露出一口黄牙。他手里举着块纸板,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急招!电子厂女工,月薪八百,包吃住!”,摇了摇头。“别走啊,待遇好得很!”男人伸手要来拉她的背包带,“厂在宝安,车马上走。先交五十块介绍费,包你进厂。”
“不用了。”晓蔓侧身避开,快步走**阶。

花衬衫男人在后面喊了几句粗话,很快又转向下一个刚出站的年轻女孩。

这只是开始。

从出站口到广场中央不到一百米的距离,晓蔓被拦下了七次。

有举着“制衣厂直招”牌子的妇女,有声称“酒店服务员月薪过千”的年轻男子,有承诺“当**排面试”的眼镜男。他们的套路大同小异:先是热情地询问从哪里来、要找什么工作,然后吹嘘自已提供的岗位多么优越,最后无一例外地提到需要先交钱——介绍费、押金、体检费、制服费,名目繁多。

晓蔓牢记母亲的叮嘱:任何要先交钱的工作,都是陷阱。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在人群中穿梭。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生疼。背包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急促。广场太大了,四面八方都是涌动的人潮,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出口。

“小姑娘,迷路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晓蔓转头,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浅灰色的确良衬衫,黑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洁的发髻。她手里拿着个文件袋,看起来像是正经的上班族。

“我想去人才市场。”晓蔓轻声说,带着一丝警惕。

“人才市场啊,往那边走。”女人指向广场西侧,“不过这个时间,正规人才市场都关门了。你是今天刚到的?”

晓蔓点点头。

“那今晚住哪里?”女人关切地问,“有亲戚朋友在**吗?”

“没有。”

“哎呀,那可麻烦了。”女人皱眉,随即露出笑容,“这样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劳务公司,是正规注册的。他们可以提供临时住宿,明天还能安排面试。我带你去看看?”

女人的语气真诚,眼神也透着善意。有那么一瞬间,晓蔓几乎要相信她了。但就在要点头的刹那,她注意到女人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伤的。更重要的是,女人的皮鞋鞋跟处沾着一小块红色的泥——广场上都是水泥地,哪来的红泥?

“谢谢,不用了。”晓蔓后退一步。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小姑娘,**很复杂的,你一个人不安全。我是看你老实,才想帮你。”

“真的不用。”晓蔓转身要走。

“等等!”女人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几乎同时,两个男人从两侧围了上来。一个剃着平头,手臂上有刺青;另一个戴鸭舌帽,眼神阴沉。他们堵住了晓蔓的去路。

“小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花衬衫男人不知何时也出现了,刚才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市侩的凶狠,“今天这单生意,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晓蔓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她紧紧抓住背包带,指甲陷进掌心。广场上人来人往,但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正在发生的事情——或者说,人们看见了,却选择了视而不见。

“你们……想干什么?”她努力让声音不发抖。

“简单,交两百块介绍费,我们送你去厂里。”花衬衫吐掉烟头,“否则,你这包里的东西,还有你这个人,能不能完整离开这里就不好说了。”

戴鸭舌帽的男人伸手要来抢背包。

就在这一刻,一声厉喝炸响:“干什么!光天化日**啊!”

一个身材微胖、穿着碎花衬衫的中年妇女冲了过来。她手里举着一个保温杯,毫不畏惧地挡在晓蔓身前,指着那几个男人:“阿强,又是你们!上个月***没关够是不是?信不信我现在就喊执勤的过来!”

被称作阿强的花衬衫男人脸色一变:“红姐,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这是我老乡!”红姐一手叉腰,声音洪亮,“我数三声,你们不走,我就喊了!一!二——”

“行行行,算你狠。”阿强恶狠狠地瞪了晓蔓一眼,带着两个同伙悻悻离开,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晓蔓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没事了,孩子。”红姐转过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近看,红姐大概四十出头,圆脸,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但眼神明亮而有神。她说的是带湘西口音的普通话。

“谢谢您……”晓蔓的声音还在颤抖。

“谢啥,都是湖南人,出门在外要互相照应。”红姐拧开保温杯递过来,“喝口水,压压惊。”

温水带着淡淡的***香。晓蔓喝了一口,情绪渐渐平复。

“你第一次来**?”红姐问。

“嗯,今天刚到。”

“一个人?”

“一个人。”

红姐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感慨,也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我十八年前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背着个包,谁也不认识。”她望向广场上熙攘的人群,“那时候这里还没这么大,罗湖桥那边还能看见**的灯光。”

晓蔓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

“刚才那几个是专门坑新人的黑中介。”红姐收回目光,语气严肃起来,“他们说的厂子要么根本不存在,要么就是黑厂,进去先扣三个月工资,干活像坐牢。女孩子更危险,有的会被骗去……那种地方。”

晓蔓打了个寒颤。她想起刚才那个女人温和的笑容,想起那双沾着红泥的皮鞋。如果不是红姐及时出现,她现在会在哪里?

“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红姐接过晓蔓的背包,动作自然得像对待自家孩子,“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两人穿过广场。红姐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她带着晓蔓走了一条相对人少的小路,避开了那些拉客的人群。路上,她简单介绍了自已:姓周,叫周红梅,湖南邵阳人,在**十八年了,现在在一家制衣厂做车间主管。

“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在老家读高中。”红姐说,“看到你,就想到她要是将来一个人出远门,我也希望有人能帮一把。”

她们走进一条背街的小巷。与广场的喧嚣不同,这里安静许多。巷子两侧是老旧的三四层楼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一楼开着各种小店:五金店、杂货铺、小吃摊。炒菜的油烟味、下水道的馊味、晾晒衣服的肥皂味混合在一起,是典型市井生活的气息。

红姐在一栋浅绿色外墙的楼房前停下。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罗湖职业介绍服务中心”。

“这里是正规的。”红姐说,“**办的,收费透明,不会骗人。不过——”她顿了顿,“条件比较苛刻,介绍的工作也多是苦活累活,你要有心理准备。”

晓蔓点点头。经历了刚才的惊吓,她现在只求一个安全可靠的落脚点。

一楼是服务大厅,面积不大,摆放着几排塑料椅子。墙上贴着招工信息栏,密密麻麻的A4纸上印着各种岗位:电子厂操作工、餐厅服务员、超市收银员、仓库***……每个岗位后面都标注了薪资、要求、工作地点。

大厅里坐着十几个人,大多是年轻人,神色疲惫而焦虑。一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接电话。

红姐让晓蔓在椅子上坐下,自已走到柜台前,用粤语和工作人员交谈起来。晓蔓听不懂粤语,但从表情和手势看,红姐在帮她咨询。

等待的间隙,晓蔓观察着四周。墙上除了招工信息,还贴着一张**地图、几份劳务法规的宣**,以及一张褪色的锦旗,上面写着“农民工之家”。大厅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给人一种踏实感。

“小姑娘,过来填表。”工作人员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喊道。

晓蔓走过去。工作人员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他递过来一张表格和一支笔。

表格内容很简单:姓名、年龄、籍贯、学历、求职意向、****。晓蔓工工整整地填写,在学历一栏写下“高中毕业”,在求职意向里写下“文员、仓管等”。

“文员?”工作人员抬眼看她,“刚来**的,很少有厂子招文员。流水线做不做?”

“做。”晓蔓毫不犹豫地说。她清楚自已的处境——首先要生存,然后才能谈发展。

工作人员点点头,在表格上做了记号:“交二十块登记费,等通知。有合适岗位会叫你。”

“要等多久?”

“看运气。快的话一两天,慢的话一个星期。”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对了,你有地方住吗?”

晓蔓摇头。

“介绍所有临时宿舍,八人间,一晚五块。要住吗?”

“要。”晓蔓从贴身口袋里掏钱。二十块登记费,加上五块住宿费,一共二十五。她数出三张十元的钞票递过去。

工作人员找回五块钱,递给她一张收据和一把钥匙:“宿舍在二楼,207房。晚上十点锁门,早上六点开门。公共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红姐陪晓蔓上二楼。楼梯很陡,扶手锈迹斑斑。二楼走廊狭窄,两侧是一扇扇绿色的木门。空气里有霉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207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房间不大,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床上铺着草席。一个吊扇在屋顶缓缓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房间里已经住了五个人。靠窗的下铺,一个女孩正在叠衣服;上铺有个女孩躺着看书;门边的床上坐着一对母女,母亲在给女儿梳头;角落里还有个短发女孩在写信。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门口。

“新来的,住这个铺。”红姐指着靠门的上铺,“你叫什么?”

“林晓蔓。”

“我叫刘芳!”靠窗的女孩惊喜地叫起来——正是火车上那个张家界女孩。

晓蔓也认出了她,两人相视一笑。在陌生的城市里遇到一面之缘的人,竟有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

红姐帮晓蔓把背包放好,压低声音说:“记住,在**,任何时候都要留个心眼。这个介绍所是正规的,但也不敢保证百分百安全。贵重物品随身带,晚上锁好门。”

“我记住了。红姐,今天真的谢谢您。”

“别说谢。”红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下一串号码,“这是我厂里的电话。如果遇到困难,打这个电话找我。每周三晚上七点后我在。”

她顿了顿,看着晓蔓年轻的脸,眼神温和:“晓蔓,**是个好地方,也是个残酷的地方。它能成就人,也能吞噬人。你能不能被它成就,而不被它吞噬,就看你自已的选择了。”

说完,红姐拍了拍晓蔓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晓蔓站在门口,看着红姐微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片在手心里被汗水浸湿。来**的第一天,她遇到了坏人,也遇到了好人。这让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世上还是好人多,但你要有分辨好坏的智慧。

“林晓蔓,过来坐呀!”刘芳热情地招呼。

晓蔓走过去,在下铺坐下。刘芳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穿着碎花睡裙,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澡。

“你也住这里?”晓蔓问。

“是啊,我昨天到的。表哥那边宿舍住满了,让我先在这里过渡两天。”刘芳压低声音,“听说这里介绍的工作都很辛苦,工资也不高。我在等我表哥那边有床位空出来。”

晓蔓点点头,没说什么。

房间里其他女孩也渐渐熟络起来。靠窗上铺看书的女孩叫王丽,***,中专毕业,想找会计工作;那对母女是四川人,母亲带女儿来**治病,顺便打点零工;写信的短发女孩叫陈小雨,**人,沉默寡言,只说想进电子厂。

晚上七点,大家一起去一楼的公共食堂吃饭。食堂是简易的棚屋,摆着十几张长条桌。晚饭是米饭、白菜炖豆腐和一小勺咸菜,五毛钱一份。饭菜说不上好吃,但分量足,能吃饱。

晓蔓端着饭盒,坐在刘芳旁边。食堂里挤满了人,几乎都是年轻人,大家边吃边聊,分享着各自的信息。

“听说龙华那边新开了个电子厂,招五百人。”

“关内家政工资高,但要押***,我不敢去。”

“我老乡在工地做小工,一天能挣三十块。”

晓蔓默默听着,在脑海里梳理这些信息。她注意到,大多数人谈论的都是体力劳动岗位,很少有人提到需要知识技能的工作。这让她更加坚定了要参加自考的决心——只有掌握知识和技能,才能跳出这个循环。

吃完饭,晓蔓回到宿舍。天色渐暗,房间里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泡。她爬上自已的上铺,从背包最里层小心地抽出那本《中国现代文学史》。

翻开书页,油墨的香气在闷热的空气中弥散开来。她找到折角的那一页,是鲁迅的《故乡》。白天在火车上读过的文字,此刻有了不同的感受:

“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晓蔓的手指轻轻划过这些铅字。路。**的路是什么样的?红姐走了十八年,走出了自已的路。她呢?她的路在哪里?

“你在看什么书?”下铺的刘芳探出头问。

“自考教材。”

“自考?”刘芳睁大眼睛,“你要考大学啊?”

“嗯。”

“真厉害。”刘芳的语气里带着羡慕,“我就不行,一看书就头疼。我爸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挣钱嫁人才是正经。”

晓蔓没有反驳。她知道,不同的家庭有不同的观念,就像不同的土地会长出不同的庄稼。

晚上九点,宿舍***来查房。是个严肃的中年妇女,拿着手电筒,核对每个床位的人。她看到晓蔓在看书,多看了一眼,但没说什么。

十点整,走廊里响起锁门的声音。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吊扇单调的转动声和偶尔的翻身声。

晓蔓合上书,躺在坚硬的草席上。床板很薄,能感觉到下面弹簧的轮廓。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汽车声、夜市摊贩的吆喝声、还有不知哪家播放的粤语歌曲。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夜晚的**音。

她想起白天的经历:黑中介凶狠的眼神,红姐洪亮的呵斥,介绍所工作人员老花镜后的目光,宿舍里这些陌生而年轻的脸庞。一天之内,她经历了恐惧、绝望、获救、安定,情绪像过山车般起伏。

这就是**给她的第一课:这里既有最**的恶意,也有最朴素的善意;既有最**的承诺,也有最残酷的现实。而她要做的,是在这片复杂的土壤里,找到自已的生存之道。

黑暗中,晓蔓摸到口袋里那支父亲给的钢笔。冰凉的笔杆贴在掌心,像一个小小的锚,把她和故乡、和过去的自已连接在一起。

“爸,妈,我到**了。”她在心里默念,“虽然今天差点被骗,但我遇到了好人,有了住的地方。我会小心的,我会努力的。”

窗外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远处,罗湖桥方向,**的灯火彻夜不眠,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晓蔓闭上眼睛。明天会怎样?不知道。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六点,宿舍门会打开,她要继续往前走。去找工作,去面试,去尝试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

路还很长,但至少,她安全地度过了在**的第一个夜晚。

吊扇还在转动,嘎吱,嘎吱,像是时间缓慢而坚定的脚步声。在这个闷热的夏夜,在罗湖一栋老旧楼房的集体宿舍里,十八岁的林晓蔓沉沉睡去。梦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流水线,只有湘西山间的风,吹过枞树林,发出海浪般的声响。

而就在她沉睡的时候,**的夜晚依然醒着。工厂的机器在轰鸣,码头的集装箱在装卸,写字楼的灯光在彻夜明亮。这座城市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它只对能够跟上它步伐的人,敞开怀抱。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天刚亮,晓蔓就醒了。不是自然醒,而是被走廊里的动静吵醒——有人早起去排队等工,脸盆碰撞的声音、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宿舍里其他人也陆续醒来。刘芳打着哈欠爬下床,王丽已经叠好被子,那对四川母女在轻声说话,陈小雨坐在床边发呆。

早晨的公共洗漱间排着长队。水龙头只有五个,二十几个人等着用。晓蔓接了一捧凉水洗脸,冰冷的水让她彻底清醒。镜子里,她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清澈坚定。

七点,一楼服务大厅开门。已经有三四十人在排队等待。晓蔓排在中间位置,手里攥着昨天拿到的登记表。

工作人员还是昨天那位。他一边接电话,一边翻阅登记表,偶尔叫出一个名字,简单问几句,然后递过去一张面试通知单。

“张伟!建筑工地小工,一天二十五,包两餐。去不去?”

“去!”

“李秀英!餐厅洗碗工,月薪三百五,包吃住。去不去?”

“去!”

被叫到名字的人有的欢喜,有的犹豫,但大多接受了工作。在这个环境里,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林晓蔓!”工作人员抬头。

晓蔓赶紧上前。

“高中毕业?”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有个港资电子厂招流水线操作工,包吃住,月薪四百八,加班另算。做不做?”

“做。”晓蔓毫不犹豫。

工作人员在表格上盖章,递过来一张面试通知单:“今天下午两点,宝安区西乡镇工业区,美华电子厂。这是地址,自已坐车去。带***,毕业证原件和复印件。”

晓蔓接过通知单。纸张很薄,上面印着厂名、地址、面试时间,还有一个模糊的红色公章。她把这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走出介绍所,阳光已经有些刺眼。晓蔓站在巷口,看着手里的地址。宝安区西乡镇——她对**的地理完全没有概念,不知道这地方有多远,该怎么去。

“你也是去美华电子厂面试?”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晓蔓回头,看见陈小雨站在不远处。这个**女孩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但手里也拿着一张面试通知单。

“嗯。”晓蔓点点头。

“我知道怎么坐车。”陈小雨说,声音很轻,“我老乡去年去过那个厂。”

两人结伴而行。陈小雨确实认路,她带着晓蔓走到公交车站,指着站牌上密密麻麻的线路:“坐302路到终点站,再转506路,坐五站下车。”

公交车来了,是红色的双层巴士,车身漆着“**公交”四个大字。车上挤满了人,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晓蔓和陈小雨挤在车门边,随着车厢摇晃。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高楼越来越多,街道越来越宽,广告牌越来越密集。晓蔓看到巨大的霓虹灯牌上写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看到建筑工地上悬挂的“大干一百天,封顶庆功”的**,看到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匆匆行走的白领。

这座城市的节奏明显比家乡快。每个人都在赶路,脸上写着紧迫感。就连路边榕树的气根,都在拼命向地面伸展,仿佛想更快地扎根。

换乘第二趟公交车后,窗外的景象发生了变化。高楼减少,厂房增多。道路两旁是成片的工业区,灰色的厂房一栋挨着一栋,墙上刷着巨大的厂名:某某电子、某某塑胶、某某五金。卡车进进出出,扬起尘土。

“到了。”陈小雨说。

下车的地方是个三岔路口。路边立着一块生锈的铁牌,箭头指向“西乡工业区”。沿着箭头方向走,是一条不宽的水泥路,路边长着杂草。

走了大概十分钟,看到一片围墙围起的厂区。大门是铁栅栏的,旁边有个门卫室。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美华电子厂(**)有限公司”。

门口已经聚了二十多个年轻人,都是来面试的。大家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小声交谈,有人紧张地整理衣服。晓蔓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是昨天在介绍所见过的人。

两点整,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从门卫室出来,拿着名单点名。点到的依次进去,没点到的继续等待。

“林晓蔓!”

“到!”

“陈小雨!”

“到!”

晓蔓深吸一口气,跟着保安走进厂区。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大,有四五栋厂房,都是三四层的建筑。空地中央有个花坛,种着几棵蔫头耷脑的棕榈树。墙上贴着各种标语:“安全生产质量第一团结拼搏”。

他们被带进一栋楼的一楼会议室。房间很大,摆着几十张折叠椅。前面有张桌子,坐着三个人: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还有一个年轻一点的男职员。

“坐下。”卷发女人说,语气平淡。

大家陆续坐下。晓蔓选了中间靠前的位置,陈小雨坐在她旁边。

面试开始了。不是一对一的面试,而是集体筛选。金丝眼镜男人先讲话,介绍工厂情况:港资企业,主要生产收音机、录音机等电子产品,员工八百多人,订单稳定,福利完善。

然后卷发女人开始**,问题很简单:多大了?哪里人?什么学历?有没有工厂工作经验?能不能接受加班?愿不愿意上夜班?

每个人的回答都很简短。轮到晓蔓时,她站起来,清晰地说:“十八岁,湖南**人,高中毕业,没有工厂经验,能接受加班和夜班。”

卷发女人看了她一眼,在表格上做了记号。

全部问完后,金丝眼镜男人宣布:“现在进行笔试。”

笔试?晓蔓心里一惊。她以为流水线工人不需要笔试。

工作人员发下试卷和铅笔。试卷只有一张纸,正面是十道简单的数学题和十道语文题,背面是画着一个简单电路图,要求标注零件名称。

数学题是加减乘除和简单应用题,语文题是改错别字和造句。这些对高中毕业的晓蔓来说很简单。但电路图她就完全不懂了,只能凭感觉猜测。

二十分钟后收卷。三个面试官当场阅卷。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运转声。所有人都紧张地等待着。晓蔓握紧双手,手心全是汗。她能感觉到旁边陈小雨的呼吸也很急促。

卷发女人和金丝眼镜男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开始念名字。

“以下人员通过面试:王建国、李秀英、张明华……林晓蔓、陈小雨……”

念到名字的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没念到名字的,有人当场哭了,有人追问为什么,但都被保安请了出去。

最终,二十六个面试者,录用了十八个。

“录取的人员,明天早上八点带行李来报到。”卷发女人说,“工厂提供住宿,八人间,有公共卫生间和洗澡间。第一个月是培训期,工资按百分之八十算。有没有问题?”

没有人**。

“好,散会。”

走出厂区大门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通过面试的人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脸上带着笑容,讨论着明天要带什么行李。

“我们通过了。”陈小雨说,这是她今天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嗯。”晓蔓点点头。她看着手里的录取通知,心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既有找到工作的踏实感,也有对未知生活的隐约不安。

流水线操作工。月薪四百八。包吃住。这些条件对她来说已经很好了。但她也清楚地记得,昨天红姐说过:“女孩子在流水线上,青春像水一样流走。”

回程的公交车上,晓蔓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厂房、招牌、行人。**的天空很蓝,云朵白得刺眼。远处,不知哪栋楼正在封顶,红色的**在风中飘扬。

她想起离家前,***对她说的话:“晓蔓,**是个大舞台,但舞台上不只有主角,还有无数配角。你要先找到自已的位置,站稳了,再慢慢往舞台中央走。”

现在,她找到了一个位置——流水线上的一个工位。这不是她梦想的位置,但至少是一个起点。

车到罗湖,天色已近黄昏。晓蔓和陈小雨在车站道别,约好明天早上七点在介绍所门口见,一起坐车去工厂。

回到宿舍,刘芳正在收拾行李。

“我表哥那边有床位了,我今晚就搬过去。”刘芳高兴地说,“你呢?面试怎么样?”

“通过了,明天去报到。”

“太好了!我们都有工作了!”刘芳抱住晓蔓,“加油啊!以后常联系!”

晚饭后,晓蔓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那几件衣服、洗漱用品、水壶、荞麦饼,还有最重要的——那套自考教材和父亲给的钢笔。

她把教材用油纸重新包好,放进背包最底层。钢笔插在衬衫口袋里。然后她坐在床边,给家里写信。

“爸妈:我已安全到达**,今天找到了工作,在一家电子厂做操作工,包吃住,月薪四百八。厂在宝安区,明天去报到。这里一切都好,勿念。你们注意身体,爸爸的腰伤要记得贴膏药。等我领了工资,就寄钱回家。女儿:晓蔓。”

写完后,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明天去工厂的路上找邮局寄出。

晚上,宿舍里很安静。王丽还在看书,四川母女已经睡了,陈小雨在整理行李。晓蔓爬上自已的上铺,没有马上躺下,而是靠着墙,望着窗外。

**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暗红色。但就在那片暗红中,她仿佛看到了父亲煤油灯下的脸,母亲纳鞋底的手,***眼镜后的鼓励眼神。

“我会好好的。”她轻声对自已说。

第二天早上六点,晓蔓准时醒来。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整理好背包。最后检查一遍:***、毕业证、录取通知、介绍所收据、红姐的电话号码、张明给的地址、写给家里的信,还有那套教材和钢笔。

所有东西都在。

七点,她背着背包走出介绍所。晨光中的罗湖已经苏醒,街上车流如织,行人步履匆匆。**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的人生新篇章,也即将翻开。

陈小雨已经等在门口。两人相视一笑,一起走向公交车站。

公交车来了,载着她们驶向宝安,驶向西乡镇,驶向美华电子厂,驶向流水线,也驶向那个尚不可知但必须去面对的未来。

晓蔓靠在车窗上,看着这个陌生而庞大的城市在晨光中展开。她的手里,紧紧握着那张录取通知。纸张的边缘有些锋利,硌得手心微痛。

痛,但真实。

这就是**给她的第二课:在这里,得到任何东西都需要付出代价。但只要你愿意付出,总能得到些什么——也许是一个工作,也许是一次机会,也许,是改变命运的可能。

车窗外,朝阳正从高楼大厦的缝隙间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街道。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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