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花：嫁错豪门

，似乎比往年来得更闷热一些。，穿堂风裹挟着消毒水的气味来回打着转儿。墙上的白灰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砖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偶尔闪烁两下。走廊两边的长条木椅上，坐着几个抽烟的男人，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升腾，他们压低了声音说话，生怕惊扰了产房里正在进行的生死搏斗。，双手抱着头，眼睛死死盯着产房那扇紧闭的木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的裤子打着两个对称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已前两天刚缝的。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帮子已经开了口，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脚后跟。“沈钱！沈钱家属在不在？”，一个戴着白**、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块夹板。，腿却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墙踉跄了两步冲到医生面前，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在……在呢！大夫，我媳妇咋样了？生了，一对双胞胎，母女平安。”医生低头在夹板上写着什么，头也不抬，“两个女孩，老大五斤二两，老二四斤八两。大人有点虚弱，需要观察，你在这儿等着。”。
沈钱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人在敲锣。双胞胎？他和张素青结婚三年，头两年一直没怀上，婆婆急得天天烧香拜佛，求遍了十里八乡的送子观音。去年冬天总算怀上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村里的老人都说这肚子圆滚滚的，肯定是个儿子。素青自已也悄悄跟他说，梦见了一条大蛇，老人说那是胎梦，要生男孩的征兆。他喜得天天干活都有劲儿，想着等儿子生下来，哪怕**卖铁也要摆两桌酒席，让乡亲们都来沾沾喜气。

可现在是双胞胎。

两个闺女。

医生已经转身回了产房，木门在他面前重新关上。走廊里那几个抽烟的男人都看着他，眼神里说不清是同情还是看热闹。有人咳嗽了一声，烟灰掉在地上，被他用脚尖碾灭了。

沈钱慢慢蹲回墙角，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卷烟纸，又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切碎的烟叶子。他笨拙地卷着烟，手抖得厉害，烟丝撒了一地。好不容易卷好了，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苗凑到烟头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产房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细细的，像小猫叫。紧接着又是一声，比第一声更弱一些。

那是他的闺女。

沈钱使劲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肺里，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病房里，张素青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汗湿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她侧着头，看着并排放在旁边小床上的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嘴角挂着虚弱的笑。

“真丑。”她轻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接生的老护士正在收拾器械，听到这话笑了：“刚生下来的孩子都这样，过几天长开了就好看了。你这还是双胞胎呢，有福气的人家才能生出双胞胎来。”

有福气。

张素青的笑容淡了淡。

她想起自已婆婆那张脸。沈钱他娘重男轻女重得厉害，当初她嫁过来头一年没怀上，婆婆就指桑骂槐，说她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后来怀上了，婆婆天天念叨，说看肚子形状肯定是孙子，她都打听好了，东庄有个老中医，专门配生儿子的偏方，等她生了儿子，就去抓几副药调理调理身子，争取三年抱俩，全是带把的。

现在呢？

一对丫头片子。

她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小床上的两个婴儿睡着了，小小的**一起一伏。老大稍胖一点，皮肤红红的，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老二瘦得像只小猫，皮包着骨头，呼吸都轻得让人害怕。护士说老二太小了，得注意保暖，让家里人赶紧送个小棉被来。

小棉被。

家里哪有什么小棉被？婆婆去年就说，等孙子生下来，她就把自已压箱底的那床新棉花被子拆了，给孙子做一身新棉袄新棉裤。可那是给孙子的。

张素青转过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很累。

沈钱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村子里的狗听见脚步声，此起彼伏地叫起来。他摸黑走到自家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黑灯瞎火的，堂屋的桌上放着一碗凉透的棒子面粥，旁边是两个黑面窝头，硬得能砸死人。

他娘没睡，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攥着一串佛珠。

“生了？”老**问，声音紧绷绷的。

沈钱嗯了一声，脱了鞋爬上炕，靠着墙根坐下。

“是啥？”

“俩……俩闺女。”

老**手里的佛珠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她愣了好一会儿，弯腰去捡，捡了半天才够着。等她再直起腰来，脸上的表情已经看不清了。

“双胞胎？”

“嗯。”

“俩都是闺女？”

“嗯。”

老**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钱以为她睡着了。然后他听见他娘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他心里直发慌。

“造孽啊。”老**说，“咱老沈家三代单传，到了你这儿，就断送了？”

沈钱没吭声。

“素青那身子，还能生不？”

“大夫说她身子虚，得养几年。”

“养几年？”老**的声音尖了起来，“养几年黄花菜都凉了！咱家这条件，多两张嘴吃饭，拿啥喂？你一天挣那几个工分，够干啥的？我这么大岁数了，还得跟着你们喝西北风？”

沈钱把头埋进膝盖里，闷声说：“那能咋办？总不能不养吧。”

老**不说话了，只是不停地捻着佛珠，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叨什么。窗外传来蟋蟀的叫声，一声比一声急，像是在催命。

第二天一早，沈钱就去公社卫生院把张素青和两个孩子接回了家。

没有牛车，也没有人帮忙。张素青自已裹着头巾，抱着小的，沈钱抱着大的，两口子一前一后走在土路上。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路边的玉米地里，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叶子蔫头耷脑地垂着，落满了灰尘。

走到村口的时候，碰上了几个在地头歇晌的老娘们儿。她们看见沈钱两口子抱着孩子，都围上来瞧新鲜。

“哟，素青生了？啥时候生的？”

“昨儿个晚上。”张素青笑笑，把怀里的孩子往紧了抱抱。

“男孩女孩？”

“丫头。”

“哟，丫头好，丫头贴心。”那女人说着，又往她怀里瞅，“咋还抱俩？双胞胎？”

“嗯。”

几个老娘们儿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有人啧啧两声，也不知是羡慕还是同情：“双胞胎可不常见，咱村好几年没出过双胞胎了。有福气，有福气。”

张素青只是笑，笑得有点勉强。

回到家，沈钱他娘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们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活儿也没停。张素青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娘。”

老**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我……我回来了。”

“看见了。”老**把一根烂菜叶子扔进旁边的泔水桶里，“屋里炕上收拾过了，把孩子放进去吧。灶台上有小米粥，你自已盛着喝。”

张素青愣了一下，没想到婆婆会给准备小米粥。她抱着孩子进了屋，沈钱跟在后面，路过他娘身边的时候，老**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也就这样了，凑合过吧。”

沈钱没接话，低着头进了屋。

屋里确实收拾过了，炕上的铺盖卷起来，换了干净的褥子。窗户开着一条缝透气，窗台上放着一碗红糖，用油纸包着，纸上落了一层灰。

张素青***孩子并排放在炕上，自已也累得躺下来。沈钱站在炕边，看着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半晌说不出话来。

“起个名儿吧。”张素青说。

“啥？”

“孩子，得起个名儿。”

沈钱挠挠头：“我没文化，你起。”

张素青想了想：“今儿个是初一，老大就叫初一吧。明儿个是十五，老二就叫十五。”

“初一……十五……”沈钱念了两遍，“这算啥名儿？”

“日子名儿，好记。”张素青闭上眼睛，“初一，十五，过一天算一天吧。”

沈钱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屋。他到院子里找了块木板，又找了一根烧火棍，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两个字：初一。写完端详了半天，觉得太丑，又擦掉了。后来干脆不写了，把木板扔在墙角，蹲在墙根底下抽起烟来。

院子里，老**还在择菜，择好的菜放在旁边的竹篮里，烂叶子扔了一地。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远处传来生产队上工的钟声，当当当，一声比一声急。

沈钱站起来，拍拍**上的土，往生产队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房子。土坯墙，茅草顶，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窗户上糊着旧报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这房子还是**在世的时候盖的，盖了二十年了，一到下雨天就漏，接雨的盆盆罐罐摆了一地。

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

沈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1976年的农村，大集体生活刚刚开始松动，但大多数人还在生产队的体制里讨生活。沈钱是第三生产队的社员，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上工，干到天黑才能收工。干的活儿五花八门：春天犁地、播种，夏天锄草、施肥，秋天收割、打场，冬天修水利、积肥。一年到头不得闲，可到了年底分红的时候，分到手里的钱也就够买几斤盐、几尺布。

根据相关资料记载，当时农村一个强壮劳动力一年的收入，也就一百多块钱。像沈钱家这样，两口子都干活，没有老人拖累的，算是村里的上等户了。可那是以前，现在添了两张嘴，情况就不一样了。

两个孩子要吃奶，张素青的身子亏得厉害，奶水不够。生产队每个月分的那点细粮，全让老**熬成小米粥，给张素青喝了催奶。粗粮也不够吃，得掺着野菜、红薯叶子才能撑到下个月分粮的时候。有时候粮食接不上，老**就去邻居家借一碗棒子面，说好了等下个月分粮就还，可还的时候总要多还半碗，算是利息。

沈钱心疼他娘，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老**嘴上虽然不待见两个丫头，可该干的活儿一样没落下。洗尿布、哄孩子、熬米汤，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孩子夜里哭，老**披着衣服就过来抱，抱着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老调子，哼到孩子睡着，哼到自已腰都直不起来。

“娘，你歇着吧。”张素青过意不去。

“歇啥歇？”老**没好气，“我歇了谁干活？你们两口子明天不上工了？两个小的谁管？”

张素青就不敢再说话了。

日子紧巴，可也得过。

沈钱开始在收工后打短工。公社砖瓦厂要人搬砖，一天五毛钱，他去了。供销社要人卸货，一趟三毛钱，他也去了。有时候实在没活儿干，他就去河里摸鱼，摸到了拿回家给媳妇炖汤喝，摸不到就当白跑一趟。

他还学会了编席子。

编席子是当地农村的传统手艺，用芦苇或者高粱秆编成炕席、棚席，卖给供销社的土产**站。村里不少人家都靠这个挣点零花钱。沈钱不会编，就跟着邻居学。学了一个冬天，总算能把芦苇破开、轧扁、编成席子了，虽然编得不好，评级的时候最多评个**，一另席子卖不到两块钱，但好歹是个进项。

他娘也跟着忙活。白天带孩子、做饭、喂鸡，晚上就着煤油灯糊纸盒。居委会办的小工厂，把半成品纸盒发下来，糊好一个给几分钱。老**眼神不好，糊得慢，可每天晚上都要糊到半夜，手指头被浆糊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纸屑。糊好的纸盒摞在炕角，等攒够一摞，就让沈钱送到居委会去，换回几毛钱，买几根萝卜，或者买一包盐。

有时候张素青看着两个孩子，再看看婆婆佝偻着背糊纸盒的背影，心里酸得说不出话来。她想起自已出嫁前，娘拉着她的手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到了婆家要听话，要勤快，别让人家挑理。”她听了，她做到了，可她没想到日子会这么难。

难也得过。

初一和十五一天天长大。

满月的时候，两个孩子都白净了些。初一胖乎乎的，见人就笑，两个小酒窝深深的，特别招人喜欢。十五还是瘦，瘦得像只小猫，哭声都细细的，好像怕吵着谁似的。

沈钱他娘嘴上不说，可每次抱初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软和些。十五她抱得少，说这孩子太轻，抱着硌手。张素青知道婆婆不是嫌弃十五轻，是嫌弃十五是个丫头。可丫头怎么了？丫头也是人啊。

有一天晚上，老**忽然说：“沈钱，你跟素青再要一个吧。”

沈钱一愣：“娘，你说啥？”

“我说，再要一个。”老**放下手里的纸盒，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两个丫头片子顶啥用？将来长大了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咱老沈家不能断在你这一辈儿。”

张素青的脸白了。

沈钱看了媳妇一眼，闷声说：“娘，素青身子不好，大夫说要养几年。”

“养几年？”老**的嗓门大了起来，“养几年就晚了！你看看村里的老张家，人家一连生了五个儿子，最小的才三岁，最大的都能下地干活了。咱家呢？俩丫头！将来咱老了，谁给咱摔盆？谁给咱扛幡？”

“娘——”

“你别叫我娘！”老**站起来，手里的纸盒啪地掉在地上，“我告诉你沈钱，这事儿没商量！素青身子不好，那就养好了再生。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总得给我生个孙子出来！”

张素青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炕席上。初一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还在一下一下地*着，像在梦里吃奶。十五在旁边躺着，睁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屋顶，不哭也不闹。

老**喘着粗气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纸盒，继续糊起来。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凉。

那天晚上，沈钱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侧身看着睡在旁边的媳妇，和并排睡在炕里头的一对孩子，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想起自已十八岁那年，爹生病去世，家里欠了一**债。他娘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晚上给人缝补衣裳，硬是把债还清了，还给他娶了媳妇。他娘这辈子不容易，他心里清楚。可他媳妇也不容易，给他生了两个孩子，把自已的身子都熬垮了，他怎么能再逼她？

可如果不生，他娘那关怎么过？

他闭上眼睛，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听见炕里头两个孩子细细的呼吸声。他忽然想起媳妇给孩子起的名儿：初一，十五。

初一，十五。过一天算一天。

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初一和十五满百天的时候，沈钱他娘托人从县城买回来两尺红布，给两个孩子做了两件小衣裳。说是小衣裳，其实就是两块红布缝成的兜兜，前胸绣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是老**熬了三个晚上自已绣的。

张素青看着这两件小衣裳，眼眶红了。

“娘，你……”

“行了行了，别说了。”老**摆摆手，脸上有点不自在，“两个丫头片子，穿那么好干啥？这布是处理的，便宜。我就是寻思着，百天了，总得有个百天的样子。咱家再穷，也不能让孩子光着吧。”

张素青抱着孩子，说不出话来。

初一穿着红兜兜，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乳牙。十五也穿着红兜兜，安安静静地靠在姐姐旁边，黑眼珠转来转去，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沈钱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当初接生的大夫说，老二四斤八两，太小了，得注意保暖。现在十五已经长到十斤多了，虽然还是比姐姐瘦，可看着精神头不错，能吃能睡，也不爱哭。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窗外传来生产队收工的钟声，当当当，一下一下，沉稳而悠长。夕阳把最后一点余晖洒进屋里，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远处炊烟袅袅，正是做晚饭的时候。灶台那边传来炒菜的滋滋声，还有葱花爆锅的香味，顺着风飘进屋里。

张素青抱着孩子，轻声说：“初一，十五，你们要快点儿长大啊。”

两个孩子当然听不懂。初一只是笑，十五只是看。可在那一刻，沈钱忽然觉得，将来不管多难，他都要把这两个丫头养大**。

他是她们的爹。

日子再难，也得过。

这是1976年的夏天。这一年，中国农村的土地**正在悄悄发生变化，四川蓬溪县的一些生产队已经开始试行包产到户，安徽小岗村的农民们还不知道两年后他们会按下那个改变历史的手印。但对于沈钱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有俩闺女。

一个叫初一，一个叫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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