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他的奥茨海默症

我和老伴一起去医院取体检报告，医生从诊室出来第一句话是：

“你这阿尔茨海默症早期啊，有认知障碍高风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从那天起，我就直接被安排住进了朝北的小房间。

并且成了全家的记忆黑洞。

老伴丢失的老花镜，厨房忘记关的燃气灶，甚至儿媳记错的接孩子时间。

他们都会第一个翻看我的“罪证”。

儿子总说：

“这病发作起来六亲不认，我们得防着你走丢。”

于是我的房门被装上了指纹锁，家人为了防止我“乱跑”，禁止我一个人下楼。

直到孙女考上重点小学庆功宴那天，亲戚们举杯祝贺。

我忘了加糖的汤被端上桌。

儿媳突然摔了筷子，拽着我的围裙拖到客厅中央：

“忍了你三年！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你又要让我们丢人是吧？”

“既然脑子注定要坏掉......”

她指着窗外小区的中心花园：

“出去啊！现在就出去！别等哪天真的连人都不认得，还要害得全家不得安宁！”

空调的桂花香飘进来，我看着饭桌上突然安静下来的家人。

突然明白了。

我的原罪不是阿尔茨海默症，是活在这个家里。

... ...

儿媳刘婷的声音尖锐得像把锥子，扎进我的耳膜。

“妈，我让你出去！”

我下意识看向坐在主位的儿子陈浩。

他正低头给孙女剥虾，连头都没抬。

仿佛客厅中央被羞辱的不是他亲妈，而是一袋该扔的垃圾。

我又看向老伴***。

他端着酒杯，脸色红润，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嘴里还嚼着花生米。

“老婆子，你也真是的，今天非要出来现眼。”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那碗汤，明明是***看着我煮的。

我说要放糖。

他说不用，孩子最近牙疼，要喝咸口的。

可现在，那碗咸汤成了我的罪证。

“我......是建国说......”

“够了！”

陈浩终于抬起头，把虾仁扔进孙女碗里，眉头皱成“川”字。

“妈，你有病就承认，别老是甩锅给我爸。”

“爸身体那么好，还能记错？”

“医生都说了，你这病会有被害妄想症，现在是连家里人都要给你背锅了？”

周围的亲戚开始窃窃私语。

“哎哟，这病可真磨人，老陈家真倒霉。”

“是啊，好好的庆功宴，被个老糊涂搅合了。”

“要我说，还是送养老院算了，省得以后出大事。”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老布鞋。

在这个家里，我早就失去了辩解的资格。

只要是错的，那就是我干的。

只要是坏的，那就是我记错了。

刘婷见我不动，几步冲上来，一把扯下我身上的围裙。

力气大得让我踉跄了几步，差点撞到电视柜。

“别在这装可怜！看见你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就晦气！”

“今天悦悦考上重点小学，家里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亲戚，你这一身油烟味，想熏死谁？”

她把围裙狠狠摔在地上，指着那个朝北的小房间。

“滚回你屋里去！”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迈出来一步！”

“要是敢出来吓到客人，明天我就让陈浩把你送去精神病院！”

我扶着墙，慢慢直起腰。

这就是我伺候了一辈子的家人。

儿子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老伴是我照顾了四十年的枕边人。

现在，他们像赶**一样赶我。

我默默转身，走向那个终年不见阳光的小房间。

身后传来孙女稚嫩的声音：

“妈妈，奶奶是不是又要变傻了？”

刘婷哄着她：“悦悦别怕，奶奶那是脑子坏掉了，以后离她远点，小心传染。”

“哈哈哈哈......”

亲戚们发出善意的哄笑。

***的笑声最大，中气十足。

“来来来，别让个糊涂蛋扫了兴，大家吃菜，吃菜！”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欢声笑语都被隔绝在外。

我靠在门板上，身体顺着门滑落，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就像我这三年来的日子。

我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铁皮盒子。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我打开了它。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皱巴巴的便签纸。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上面写着：

今天悦悦考上小学了，全家都很高兴。真好。

这是我刚刚趁乱塞进去的。

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

医生说，我的认知功能在退化，写字会越来越难。

可我明明记得很清楚啊。

记得陈浩小时候最爱吃糖醋排骨，记得***睡觉爱磨牙，记得刘婷最讨厌香菜。

为什么他们都说我忘了呢？

门外传来推杯换盏的声音。

我把铁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唯一的体温。

也许，真的是我病了吧。

病得不轻。

不然为什么心口这个位置，会这么疼，疼得像要裂开一样呢？